巳時正，揚帆啟航。
大齊朝自開國皇帝始，到目前在任的皇帝，注重江南經濟，繼續前朝開通的大運河修建，運河通航十分便捷。
從汴京出發，順運河向下，經過四州，即泗州（江蘇安徽一帶），楚州，揚州，蘇州后，抵達臨安，也就是杭州。
汴京到杭州，船行一千余里，若是順風順水，追求速度，一般需要十五日左右。若是中途有不測天氣，或者是出現其他問題，耗時就得二十日以上。
起初幾日，蘇兮見河岸兩邊炊煙裊裊，宛如水墨山水畫，看得那叫興致盎然。
可是再好看的水墨畫，一連看六七天，也得厭煩。
更別提這一水路下來，船只只在碼頭暫停稍作補給，主要就是補給一些“鮮魚，鮮蝦”。
于是，即便是豪貴堪比世家的沈氏樓船，由于食材有限，餐食逐漸呈現出重復性。
不是蔥姜清燉魚，就是腌制的魚膾，連著幾日魚膳不斷，清蒸，紅燒……頓頓不離開魚，縱使沈家跟船的廚子手藝不凡，也難免讓人覺得膩味。
——咯吱。
沈漁端著托盤，推門進來，還沒走進去，就見斜靠著引枕望外面河水的蘇兮揮揮手，有氣無聲地說：“魚，就敬謝不敏了。”
再吃魚，怕是要變成一條魚。
沈漁聞言嗤笑，垂眸看一眼手上的紅燒魚，也識趣地沒有把魚往那邊送，彎腰將魚放在桌上，又抬起頭說：“孟娘子應該快回來了，若是有青菜，她肯定會拿回來的。”
坐船居住不便，由于船夫多是男子，只能空出來一大間給她們住。
這個“她們”就包括蘇兮，她，以及孟娘子，孟娘子就是平北給蘇兮找的女護衛。
蘇兮聽到她的話，提了一些精神，輕輕地應了一聲。
或許是說曹操，曹操到。
孟娘子穿著一身干凈利落的胡服推門進來：“娘子，給你買到了你想要的青菜還有鮮蝦。”
聽到這里，蘇兮“嗖”地一下坐了起來。
“什么菜？菘菜嗎？”
菘菜就是白菜一類，大齊朝的“菘”菜屬于一個分類，細分可以分為“牛肚菘”，“白菘菜”，“紫菘菜”等。
“牛肚菘。”孟娘子回答道。
“牛肚菘”是一種葉片寬大，褶皺就像牛肚的菜，外葉為深綠色，內頁是淡黃色，基本上算是跟現代的大白菜很像的菜。
蘇兮接過一看，的確就是“牛肚菘”，眼睛那叫一個明亮。
天天在船上大魚大肉，都忘記這菜味兒是什么味兒了。
“走走走，煮方便面去。”蘇兮拿著菘菜，轉頭從包裹中拿出一小兜兒東西，就招呼兩個人往外面走。
沈漁和孟娘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疑惑——方便面是什么面？
…
沈家的船就是典型的“外表低調，內在奢華”的體現。
船上的廚房位于船體的中后部接近船尾的位置，設置在此處，其實是便于廚房能夠在船尾的活水艙儲存食物，或者是便于廚房停靠碼頭購買食材。
但是可能是因為沈清如不算在乎“口腹之欲”，廚房分區并不算完善，只有一小部分的儲藏區和工作間，也是這個原因，上船后沒幾日，食材就用了個干凈。
蘇兮一離開艙室，沈清如就收到了消息。
他當時正在處理擠壓的賬務，聽到管事的稟報這個事，思忖片刻，還是放下賬簿，起身出去。
結果，人還沒走到廚房，就先轉角碰到正在跟長安說話的蕭瑾瑜。
沈清如腳步一頓，然后與他打招呼：“蕭郎君。”
他是知道，蕭瑾瑜要隱藏身份去江南查漕運之事。
因此，從上船以來，他對蕭瑾瑜的稱呼都是“蕭郎君”。
“沈郎君要去何處？”蕭瑾瑜將提著的點心食盒遞給長安，輕聲問他。
“聽說蘇娘子在廚房，或許她有事情，我去看一看。”沈清如說。
蕭瑾瑜面無表情地說：“沈郎君倒是很關注蘇娘子。”
“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沈清如面不改色地說，“若不是要與沈氏合作，蘇娘子不會來江南，這兒本來就是我應該做的。”
蕭瑾瑜：……
長安摸摸鼻子，垂下眼眸：該說不說，他稍微有些同情他們公子。
“你們在這里站著干什么？”
不遠處，蘇兮幫著臂縛，看著這里面面相對的兩個人微微蹙眉。
沈清如最先開口：“蘇娘子來廚房，可是對餐食不滿意？”
其實他稍微有一些失算，忘記船只前幾日沒有補給，當初食材備得相對有些少。
“不是。”蘇兮趕忙搖頭，“船上餐食很是豐盛，已經是滿意得不能再滿意。”
這一點絕對不是故意恭維，而是事實如此。
沈家請的跟船廚子手藝很不錯，前幾天的飯食都做得很豐盛，只是后幾日，才有一些一言難盡。
她尷尬一笑，然后轉移尷尬，看著蕭瑾瑜問他：“蕭郎君呢？”
“來給你送點心。”蕭瑾瑜自然而然地從長安手中拿過食盒，提腳往蘇兮那里走，走過去溫聲說，“都是些不甜膩的點心，正好可以配茶吃。”
點心？
剛才停船時間那么短，還能有時間買點心？
蘇兮很自然地接過食盒，掀開盒蓋，看一眼里頭的點心，眼睛瞪得溜圓，抬起頭驚訝地看著他。
沒有說話，但是意思很明顯——他怎么能買到的？里頭竟然都是她喜歡的點心？
“到泗州前這一段，船不靠岸補給，沈郎君又要運貨，后一段估計也不會給太久的停靠時間，所以是提前算過，讓人在碼頭送來的。”蕭瑾瑜說。
沈清如：……
他要是沒有感覺錯的話，這句話絕對是說給他聽的。
“蕭郎君可真會算！”蘇兮聽完他說的話，著實是有些欽佩了，蓋上盒子，又把食盒交還到他的手上，說，“替我拿著，等下做完方便面，你再給我。”語氣是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親密自在。
蕭瑾瑜唇角微彎，點頭說：“好，等下給你。”
蘇兮點點頭，正要轉頭往廚房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過頭來對不遠處的沈清如說：“沈郎君，要一起吃方便面嗎？”
沈清如聞言，淡淡地看了一眼蕭瑾瑜，開口道：“好。”
“……”蕭瑾瑜蹙眉，這人看他，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