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道
極其霸道。
然而,這群剛才還桀驁不馴的技術大拿們,此刻卻個個乖得如同小學生一般,拼命點頭。
開玩笑,跟教材的作者爭論技術路線?那簡直是嫌自己臉被打得不夠腫。
劉宇轉身,從隨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油印資料,示意坐在前排的程工分發下去。
“這是我昨晚整理出來的,關于第二代計算機指令集優化的構想,以及總線架構的調整方案。大家先看看。”
紙張傳遞時,沙沙聲隨之響起。
老張迫不及待地抓過一份資料,剛看了第一頁,眼睛就再也挪不開了。
這哪里是什么構想?這簡直就是一份已然成熟到可直接落地實施的施工圖紙!
里面提出的“精簡指令集”概念,宛如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除了他們之前設計中所有的臃腫與冗余。
“妙啊……太妙了……”那個胖子研究員一邊看一邊拍大腿,完全忘了剛才燙壞的褲子。
“原來總線還能這樣設計!把數據通道和指令通道分離,這效率起碼能提升一倍!”
會議室里時不時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和壓抑不住的驚呼。
劉宇沒給他們太多感嘆的時間。
他轉身走到那塊巨大的黑板前,手中的粉筆落下,發出篤篤篤的清脆聲響。
“如今的計算機架構,最大的問題就是‘胖’,指令過多,電路繁雜,就像一個背著三百斤大米跑馬拉松的胖子。”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潔的方框圖,幾條線條便勾勒出了,一個前所未見的系統核心。
“我們要做的,就是減肥,把那些八百年都用不到一次的復雜指令統統砍掉,只保留最核心、使用頻率最高的指令。”
“讓硬件變得簡單,讓軟件去處理復雜邏輯,這就是我所說的——軟硬解耦。”
白色的粉筆灰在空氣中飛舞,劉宇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
他講得并不深奧,甚至可以說是通俗易懂,但每一句話都直擊要害,每一個圖示都如同撥開迷霧的燈塔。
臺下的二十多個人,無論是資歷深厚的老專家,還是剛進所的年輕骨干,此刻全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
伸長脖子,瞪大眼睛,手中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這便是降維打擊。
來自幾十年后成熟計算機體系的理論精華,對于這個時代尚在摸索中的人們而言,無異于天書,卻是那種能看懂、能照著做的天書。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
窗外的陽光從東邊移到了正南,又偏向了西邊。
直到肚子發出的“咕咕”聲像連鎖反應一樣在會議室里此起彼伏地響起,眾人才猛然驚醒。
劉宇停下手中的粉筆,黑板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圖解。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墻墻上的掛鐘。
“喲,一點半了,大家都餓了吧?先吃飯,下午接著講。”
眾人這時才感覺到饑腸轆轆,脖子酸痛得仿佛扛了一上午沙袋。
但每個人的眼睛都亮得驚人,那是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程工這時才想起自己的職責,趕忙從角落里跑出來,手里提著兩個鋁制飯盒和一疊花花綠綠的飯票。
“劉工,食堂估計沒好菜了,我給您打了份紅燒肉,一直在暖氣片上溫著呢。”
劉宇也不客氣,接過飯盒:“謝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食堂走去。
這場景頗為壯觀,劉宇走在最前面,手里端著飯盒,身后跟著二十多個穿著白大褂、頭發蓬亂的研究員。
他們沒人在意去食堂的路該怎么走,全都圍在劉宇身邊,就像一群追星的小粉絲。
“劉工,剛才您說的流水線技術,如果遇到數據沖突怎么解決?”
“劉工,那個分支預測,真的能提高這么多效率嗎?”
“劉工……”
問題一個接一個,劉宇一邊走一邊隨口解答,往往兩三句話就能讓提問者恍然大悟,然后一臉狂喜地掏出小本本記下來。
路過花園的時候,劉宇忍不住嘆了口氣:“各位,吃飯最大,咱們能不能先讓腦子休息會兒?再這么問下去,紅燒肉都要涼了。”
他這話雖說得無奈,卻沒半點架子,引得周圍一陣善意的笑聲。
走進食堂大廳,原本嘈雜的環境因這群人的涌入,而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正在排隊打飯的其他項目組人員,還有各個科室的干事們,都驚愕地停下了手里的筷子。
他們看到了什么?
平日里那個走路鼻孔朝天、誰都不服的老張,正一臉諂媚地給一個年輕人掀門簾;
那個脾氣暴躁的胖子,正殷勤地幫那個年輕人擦桌子;
而那個年輕人被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正淡定地打開飯盒,夾起一塊紅燒肉。
“這是誰啊?”角落里,一個剛來的行政干事戳了戳身邊的老員工,“怎么看著像伺候首長似的?”
老員工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倒吸一口涼氣:“那是計算所新來的‘大腦’,看來傳言是真的,這天,要變了。”
劉宇咬了一口軟糯的紅燒肉,感受著油脂在口腔里爆開的香氣,心里盤算的卻是另一件事。
熔爐已經點火,接下來,該把那把“七軸聯動”的劍胚,扔進去鍛打了。
午后的陽光透過食堂滿是油污的玻璃窗,斜斜地灑在斑駁的木桌上。
空氣里彌漫著大鍋菜特有的油煙味,混合著陳醋和辣椒的氣息,勾得人饞蟲直動。
劉宇面前的鋁飯盒已經見底,最后一點紅燒肉的湯汁,也被他用饅頭蘸得干干凈凈。
他對面的幾位研究員卻沒怎么動筷,都捧著飯盒,直勾勾地盯著他,仿佛他臉上繪著下一代計算機的電路圖。
“劉工,那個指令流水線的預取機制,要是碰到條件跳轉指令,流水線是不是得清空?”坐在對面的瘦高個推了推眼鏡,此時飯盒里的白菜早已涼透。
劉宇咽下最后一口饅頭,拿起旁邊的搪瓷缸子灌了口水。
“這就涉及分支預測了。”他放下杯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簡單的辦法是默認不跳轉,復雜的辦法是依據歷史記錄來猜測。”
“至于怎么猜,那是算法組下午要傷腦筋的事,現在的任務是吃飯,大腦缺糖,寫出來的代碼全是Bug。”
周圍響起一陣尷尬又不失禮貌的輕笑,大家這才紛紛開始狼吞虎咽地扒飯。
盧海端著飯盒擠了過來,一屁股坐在劉宇旁邊。
這老爺子精神抖擻,眼神里滿是發現寶貝的興奮。
“剛才老林給我打電話了。”盧海壓低聲音,好似在進行秘密接頭。
“說你在那邊也是個難得的人才,不但搗鼓出了機床,連德語資料都能直接啃下來,你小子到底還藏著多少驚喜?”
劉宇扯了扯嘴角,從兜里掏出半包煙,轉念想到這里是食堂,又把煙塞了回去。
“盧所,技多不壓身。”他語氣平淡,就像在談論今晚吃什么那般隨意。
“機床是為了方便制造零件,順手弄出來的,至于外語,看得多了自然就會,和小時候學說話一個道理,沒什么特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