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樂了，伸手輕輕捏了捏兒子肉乎乎的臉蛋。
“兒子，記住了，這世上有些面子是靠給予得來的，有些面子則是靠自己爭取回來的。”
劉宇伸手指了指門外，說道：“李廠長現在是有求于咱們，咱們越是擺足架子，他心里反而越踏實。”
“要是咱們樂呵呵地收下東西，他反倒會覺得這事兒辦得不靠譜，再說了，你爹我現在已經不在軋鋼廠工作了，他那雙小鞋，還沒本事給我穿上。”
趙蒙蕓拿過一塊熱毛巾，細心地給劉宇擦手，眼神中滿是贊賞。
她太明白這其中的門道了，如今的劉宇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做事需要謹小慎微的技術員，他是規則的制定者，無需看任何人的臉色行事。
第二天清晨，昨夜的那場雪將四合院裝點得銀裝素裹。
中院的水池旁，幾個婦女正圍著那根掛滿冰凌的水龍頭洗菜。
盡管她們的手凍得通紅，但嘴皮子卻一個比一個利索。
昨晚那輛伏爾加轎車，以及李懷德卑躬屈膝的模樣，成了今兒個早起大家最大的談資。
“你們是沒瞧見，那李廠長在咱們廠里可威風了，走路都帶風。
可昨晚在劉工面前，那腰彎得跟大蝦似的。”一個穿著藍布棉襖的大媽，一邊搓著白菜，一邊驚訝地咋舌道。
“我聽前院老閻說，人家劉工連大門都沒出，李廠長還得賠著笑臉進去。”
“可不是嘛，這就叫有本事。”另一個大媽接過話茬說道。
“咱們這院里，真正的大人物在后院住著呢，以前覺得一大爺二大爺挺厲害的，現在跟人家劉工一比，那真是沒法比。”
正說著，賈張氏納著鞋底子走了過來。
這老虔婆平日里最愛說三道四，誰家過得好她都要酸上幾句，可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行了行了，都在這兒說什么閑話呢。”賈張氏把鞋底子往咯吱窩一夾，臉上竟然帶著幾分顯擺的神色。
“人家趙蒙蕓那是大家閨秀的做派，有旺夫相，你們瞧瞧這院里，誰家媳婦能有那份氣度？”
“也就是劉工有本事，能娶到這樣的賢內助，咱們這院里出了這么個人物，以后出去說自己是95號院的，臉上都有光彩。”
周圍的鄰居都聽愣住了，太陽真從北邊出來了？這賈張氏竟然也會夸人？
其實賈張氏心里跟明鏡似的，劉宇現在的地位太高了，高到她連嫉妒的膽量都沒有，只能跟著吹捧，指望著哪天能沾點光。
哪怕是人家指縫里漏出點油水，也夠賈家吃頓好的了。
這番話，恰好被剛進院門的于莉聽了個正著。
于莉今兒個特意換了身干凈的衣裳，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她是來找閻解成的，順便再看看這院里的環境。
昨晚那喇叭聲她也聽見了，雖然沒親眼看見李懷德，但此刻聽著鄰居們的議論，她心里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這95號院，簡直就這里是塊風水寶地。
她放慢腳步，佯裝欣賞風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向后院飄去。
就連平日最難對付的賈張氏，都對那家人言聽計從，這足以說明劉家在這院里有著絕對的權威地位。
嫁給閻解成，雖說公婆愛算計了些，但只要能融入這個圈子，日后所結識的人脈、獲取的消息，都是外面無法比擬的寶貴資源。
想到這兒，于莉嘴角微微上揚，漾起一抹笑意，腳步也變得輕快起來，徑直朝著閻家走去。
晚飯時分，閻家的餐桌上難得出現了葷菜。
閻埠貴為了招待這位準兒媳，可謂是不惜血本。
餐桌中央擺放著一盤切得薄如蟬翼的臘肉，旁邊是一盤炒雞蛋，還有一盆雜糧饅頭。
盡管菜量不算多，但在這樣的年月，這已經是相當體面的待客規格了。
閻埠貴一邊給于莉夾菜，一邊心疼得直抽搐。
每一片臘肉進嘴，他都感覺像是割自己的肉一般，可臉上還得堆滿笑容，畢竟這是為了老閻家的長遠打算。
“于莉啊，多吃點，別客氣。”
閻埠貴扶了扶眼鏡，笑得眼角的皺紋都綻開了花。
“咱們家雖說不算富裕，但日子過得穩穩當當，解成現在是正式工，以后日子肯定會越來越好。”
于莉大大方方地吃著飯，心里卻在盤算著其他事兒。
她咽下一口饅頭，看似不經意地問道：“大爺，我聽說咱們院后院住著位大領導？解成平時能常常見到他嗎？”
這話一出，正往嘴里扒飯的閻解成，手瞬間停住了。
他想起昨晚自己在窗戶根下偷看的場景，心里不禁有些發虛。
他在廠里只是個普通工人，跟劉宇那樣的技術大咖，根本搭不上話，最多也就遠遠地看一眼人家的背影。
但看著于莉那雙滿含期待的眼睛，閻解成胸膛一挺，那一絲虛榮心瞬間占據了上風。
“嗨，你說劉工啊？那肯定能見到！”閻解成放下筷子，擺出一副熟稔的模樣。
“我們雖然不在一個部門，但都在一個廠里待過。”
“而且咱們還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劉工這人沒什么架子，有時候在院里碰到了，還能聊上幾句呢。”
閻埠貴在一旁聽得眼皮直跳，心里嘀咕著你小子吹牛也不打草稿。
人家劉宇可是機械部的紅人，能跟你聊什么？聊怎么算計那幾分錢的菜金嗎？
但他也沒拆穿，只是干咳了兩聲，端起酒杯掩飾自己的尷尬。
于莉點了點頭，眼中的光芒更亮了。
不管是真是假，這層鄰居關系是實實在在存在的，這就足夠了。
吃完飯，天色早已完全黑透，北風呼嘯著刮過，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生疼。
閻解成殷勤地送于莉出門。兩人剛走到中院和前院的連接處，便看見月亮門那邊走來兩個人影。
在路燈昏黃的光暈下，劉宇身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外面圍著羊絨圍巾，他身姿挺拔，宛如一棵青松。
旁邊的趙蒙蕓挽著他的胳膊，身著一件剪裁合身的米色風衣，腳蹬一雙精致的小皮靴。
兩人一邊走著一邊低聲交談著，那種從骨子里散發出來的從容與貴氣，與這破舊的四合院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
閻解成猛地停下腳步，嗓子眼仿佛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那是一種下意識的敬畏，是長期在廠里形成的階級反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