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廠長的這番話，宛如往一鍋滾燙的熱油中澆了一瓢涼水，剎那間讓幾位爭得面紅耳赤的廠長冷靜了下來。
是啊，要是把鄭科長挖走了，軋鋼廠該怎么辦？他們此次前來是學習取經的，并非來拆臺的。
再者，派人過來學習，把技術學到手那才是自己的本事，這筆賬誰都能算明白。
“楊廠長說得沒錯！是我們太心急了！”石景山的老張一拍腦門，態度十分誠懇，“那就這么定了，我們廠明天就派人過來！”
“我們二鋼也派人來！”
眼見場面得到控制，劉宇悄然往后退了半步，將主場完全留給了鄭科長。
他心里十分清楚，自己是個外來的，遲早要離開。
而鄭科長是軋鋼廠自身的技術支柱，必須把他扶持起來，讓他在這群廳級單位的老總面前，徹底樹立起威信。
鄭科長深吸一口氣，腰桿挺得筆直，在劉宇鼓勵的目光下，他強壓下心頭的激動，開始詳細講解技術改造的每一個細節。
從傳動齒輪的配比，到冷卻液的循環路徑，再到操作臺的布局優化，他講解得條理清晰、邏輯嚴謹。
周圍的廠長和技術干部們聽得如癡如醉，手中的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
這可不是那些華而不實的理論，而是能直接拿回去應用的干貨，是能切實提高產量的寶貝！
“鄭科長。”石景山的老張廠長聽得入神，突然打斷了他，提出了一個極為尖銳的問題，“你剛才說，為了解決主軸高速運轉的穩定性，你們更換了滑動軸承。”
“可據我所知，國內現有的滾珠軸承，精度和壽命都達不到這個轉速的要求，你們用的是什么型號？能保證長時間高強度作業嗎？”
這個問題一拋出，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鄭科長身上。
這確實是核心中的核心，機床的精度，關鍵就在于軸承，如果軸承不行，那一切都將是空中樓閣。
鄭科長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這個問題，正好問到了點子上，也問到了他知識的盲區。
他只知道是劉總工給的圖紙和型號，具體的來源和性能參數，他還真說不清楚。
他下意識地，像求助般看向了人群后面的劉宇。
劉宇沒有上前，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雖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老鄭，別緊張。”
“把咱們從紅星廠定制的那批軸承，連帶他們的出廠檢測報告，拿給各位廠長看看。”
“紅星廠？定制的軸承？”這兩個詞一出口，幾位廠長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紅星廠，那可是一機部直屬的王牌企業，專門為軍工和尖端科研項目提供配套服務。
他們廠里的設備，大部分都是從國外進口的寶貝，能讓他們廠開小灶，單獨定制一批軸承？這面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鄭科長如獲大赦，連忙小跑著進了辦公室，很快，他抱著一個，用油紙仔細包裹的木盒和一疊文件走了出來。
木盒打開，里面整齊地擺放著一枚枚，閃爍著幽藍色光澤的精密軸承，單看那加工的光潔度和質感，就遠非市面上的普通產品可比。
老張廠長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份檢測報告，看到上面那一連串驚人的數據，和末尾那個鮮紅的“紅星機械廠質檢科”印章時，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報告顯示，這批軸承的徑向跳動誤差，比他們廠里那臺德國母機的標準還要低一半！壽命測試，更是達到了驚人的八千小時無故障運行！
“我的天……這……這簡直就是藝術品！”老張廠長喃喃自語，看向劉宇的眼神，已經從之前的渴望，變成了徹徹底底的敬畏。
“劉總工，您……您是怎么讓紅星廠那邊答應的？”二鋼的王廠長湊過來，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劉宇笑了笑，把這份天大的人情說得十分輕松：“算不上答應，是互惠互利。”
“我們軋鋼廠需要高精度的軸承來完成技術升級，紅星廠那邊也正好有一批新材料，和新的熱處理工藝需要進行實際工況測試。”
“我只是在中間牽了個線，提供了一批實驗數據，大家實現了雙贏。”
他環顧了一圈已經完全被震懾住的廠長們，補充道：“技術是相通的，不能閉門造車。”
“以后各位廠長如果也有類似的高精度零部件需求，只要是為了國家項目，我可以幫忙聯系紅星廠，大家一起想辦法，共同攻克難題。”
這話一說完，幾位廠長看劉宇的眼神徹底變了。
這年輕人，不僅技術高超，這胸襟、這格局，簡直無可挑剔！不藏著掖著，還主動幫忙對接資源，這真是實實在在做事的人！
“劉總工，您這番話，讓我們這些老家伙自愧不如啊！”田司長感慨地拍了拍劉宇的肩膀，眼中滿是贊許。
劉宇趁熱打鐵，從技術角度又補充了幾個關鍵要點：“其實軸承只是一個方面，潤滑油的配方，冷卻系統的防銹蝕處理。”
“甚至包括不同批次鋼材的切削速度和進刀角度，都需要根據實際情況進行微調。”
“我們的經驗是，不要迷信進口設備，把我們現有的國產機床潛力挖掘到極致，同樣能做出世界一流的產品！”
他的講解，比鄭科長更深入，卻又更加通俗易懂，直抵問題的本質。
幾位原本就是技術出身的廠長聽得連連點頭，看向劉宇的目光，已經像是學生在聆聽老師講課。
一上午的參觀調研，就在這種熱烈而高效的氛圍中結束。
最后，劉宇將眾人帶到車間的生產調度板前，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排班表和產量統計。
平靜地說道：“這是我們上周的產量，在確保成品率達到百分之百的情況下，已經超額完成了部里下達的試生產任務的百分之二十。”
看著那一組組驚人的數據，所有廠長都徹底沒了怨言，只剩下心服口服。
臨近中午，空氣中彌漫著食堂飯菜的香氣。
李懷德適時地走上前來，滿臉笑意地說：“田司長，各位老總，參觀了一上午，大家辛苦了，咱們食堂準備了便飯，簡單吃點兒，下午再接著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