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煙霧彌漫,濃得伸手都看不見五指,倘若此時有人推開門進來,必定會以為屋子著了火。
于組長緊緊抓著劉宇的手一直沒松開,他那雙藏在厚鏡片后的眼睛亮得出奇,宛如在大荒漠中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一塊肥肉一般。
這不僅僅是因為劉宇解決了計算難題,更因為這年輕人身上,背負著“工業口領路人”的響亮名頭。
搞原子能的這幫人,雖然整日埋頭于大西北,但他們消息并不閉塞。
外面是怎樣一番景象呢?是劉宇帶著一幫人硬生生闖出了一條血路。
創匯還債,這是挺直了國家的腰桿子;搞出七軸聯動數控機床,這是磨利了工業的牙齒;
至于那第二代晶體管計算機,更是直接給這幫搞理論的,裝上了千里眼。
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哪一樣不是驚天動地的大手筆。
“劉宇同志,你可是咱們的活財神啊!”
于組長松開手,大巴掌用力拍在劉宇后背上,震得劉宇差點沒喘過氣來。
“當初聽說二機部那邊,弄來了這么個寶貝疙瘩,我還以為是吹牛,今兒看了那數據,我是真心服氣。”
“咱們這氫彈的理論大廈,地基算是讓你給夯實了。”
劉宇揉了揉發麻的肩膀,笑著把桌上的煙盒扔過去:“于組長,您這是捧殺我了。”
“地基是穩固了,但這樓怎么蓋,還得看您和各位專家的本事,氫彈這東西,可是真正從零開始的。”
這話一出,屋里的熱烈氣氛稍微降了降。
大家心里都跟明鏡似的,原子彈雖然研制困難,但好歹以前老大哥給過只言片語的提示,哪怕后來關系破裂,多少還留了點線索。
可這氫彈,那是真讓人兩眼一抹黑。
國外的技術封鎖嚴密得像鐵桶一般,別說圖紙了,就連大概的構型方向都是最高機密。
這就如同讓人在黑夜里繡花,連針眼在哪里都不知道。
鄧所長把煙屁股按滅在堆成小山的煙灰缸里,端起茶缸灌了一口濃茶,嘴里嚼著茶葉沫子嘎吱作響:“怕什么!咱們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理論方案既然定了,那就和原子能所那邊搞聯歡,把大家的智慧都匯聚起來,我就不信激不出火花。”
接下來的日子,這大西北的基地變成了不夜城。
兩撥頂尖的人才聚在一起,那真是火星撞地球。
白天在車間里緊盯零件加工,晚上就在會議室里爭得面紅耳赤。
黑板擦了一遍又一遍,粉筆灰落得滿地都是,仿佛下了一層白霜。
劉宇那臺“紅星二號”更是沒歇著,指示燈閃爍的頻率快得讓人眼暈,一行行枯燥的數據被輸出,變成了一塊塊鋪路石。
時間這東西,在忙碌的時候總是過得飛快,轉眼間,日歷便被翻到了1963年的元旦。
大西北的風依舊呼嘯著,如鬼哭狼嚎一般,裹挾著沙石粒打在窗戶紙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然而,今日基地的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
食堂的大煙囪早早地冒出了青煙,那是地道的炊煙,帶著一股令人魂牽夢繞的葷腥味。
為了慶祝新的一年,也為了犒勞這群殫精竭慮的功臣,后勤部可是不惜血本。
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紅紙,被幾位心靈手巧的女同志糊成了小燈籠,掛在食堂那幾盞昏黃的燈泡下方。
紅彤彤的光暈灑下,原本冷冰冰的水泥屋子,硬是增添了幾分居家過日子的煙火氣。
那是希望的顏色。
到了飯點,根本無需吹哨子。
那些平日里走路都搖搖晃晃的研究員們,此刻個個腳下生風,手里拿著吃飯的家伙,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劉宇跟著鄧所長和于組長走進食堂時,里面已經是一片狼吞虎咽的聲音。
沒有交談,只有咀嚼和吞咽的聲響,這是對食物最崇高的敬意。
大師傅這次可真是毫不含糊,豬肉燉得軟爛,肥肉晶瑩剔透,瘦肉吸飽了湯汁,一筷子夾下去還顫巍巍地抖動。
旁邊的大盆里,白面饅頭堆得像座雪山,熱氣騰騰,看著就讓人心里安穩。
“來來來,都坐下。”
鄧所長招呼著,親自給劉宇盛了一大碗肉,那勺子實實在在地往下壓:“今兒個不談工作,只談吃喝。”
“咱們這些人,腦袋是國家的,但這肚子可是自己的,誰都不能虧待了它。”
劉宇也不客氣,抓起一個白面饅頭,掰開,夾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塞進去,狠狠咬了一口。
油脂混合著麥香在口腔中迸發,那種滿足感順著喉嚨一直暖到胃里,讓人忍不住想哼上兩聲。
“舒坦!”于組長吃得滿頭大汗,把棉襖的扣子解開了兩顆,“要是天天能有這一頓,讓我去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我都愿意。”
鄧所長笑罵道:“想得美!這一頓可是把咱們這幾個月的油水都預支了。”
“不過話說回來,咱們的理論方案能趕在年前確定下來,這頓肉吃得值,吃得有底氣!”
周圍幾桌的年輕研究員們聽到這話,也都咧嘴笑了,嘴邊還掛著油星。
這是一種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到的自豪。
在這荒無人煙的戈壁灘上,他們干的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做的是隱姓埋名的英雄。
在旁人看來他們是在吃苦,可他們覺得自己是在創造歷史。
劉宇看著這些人,心中的激動怎么也抑制不住。
前世在書本上看到的那些名字,此刻就活生生地坐在他對面,大口吃肉,大聲說笑。
他們的臉上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手上的凍瘡裂開了一道道口子,但那股子精氣神,比任何時候都更為旺盛。
于組長用饅頭皮將碗底的湯汁,擦拭得干干凈凈,隨后塞進嘴里說道:“劉宇啊,我看你年紀也不算大,常年在外漂泊,家里人沒意見嗎?”
這話一出口,桌上的氣氛略微凝滯了片刻。
在那個年代,從事科研工作的人基本上把家當成旅館,把單位當作自己真正的家。
甚至到了這個絕密基地,連通信都中斷了,家里人只知道人“出差”了,至于去了哪里、做什么、什么時候回來,一概不清楚。
也就是所謂的“上不告父母,下不告妻兒”。
劉宇放下筷子,從兜里掏出一包煙,給幾位領導一一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