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圍坐在八仙桌邊分析著東洋的情況。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柳菡若有所感地抬頭看去，竟是述職回來的李鼎。
“以鼎！”
柳菡朝他招了招手。
李鼎聞聲，目光迅速在人群里掃過，最終落在同樣看向自己的宮裁身上！李鼎眼前一亮，一掃心中的思慮和沉悶，快步朝他們迎了過去。
“你們什么時候到的！”
李鼎看著曹颙夫婦驚喜發(fā)問，“就比你早來了半個時辰。”說著，曹颙目光關(guān)切地把李鼎上下看了一遍，“沒受傷吧？”
李鼎知道他說的是倭寇搶劫之事，他苦笑搖頭，“我沒事……就是絲綢落了水，沒能交付內(nèi)務(wù)府。”
曹颙知道沒有按時押解絲綢上京的罪過，神色一緊，“皇上可有降罪？”
“皇上對《佩文韻府》贊許有加，免了罪罰，只要蘇州織造局在一月內(nèi)補上即可。”
眾人聞言松了一口氣：蘇州、江寧還沒有從龍袍風(fēng)波中脫身，要是再遭波折，難免傷了兩府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衛(wèi)秋桐看著幾人只顧著談話，連忙招呼李鼎落座，“大人們邊吃邊聊——”
宮裁笑著點頭，從懷里掏出碎銀推了出去，“你看著添幾個菜。”
“姑娘待我有大恩，今天這頓就當(dāng)秋桐請你們的了。”衛(wèi)秋桐大方爽朗，拍著胸脯，笑容明媚耀眼。
宮裁笑得一臉無奈，拉過她的手，不由分說地把碎銀塞進衛(wèi)秋桐的掌心，“京城居，大不易……飯錢我們自己來，你攢好你的工錢。”
“姑娘！”衛(wèi)秋桐把碎銀直接塞回了宮裁的腰包，“你還不知道！我眼下可是魁星樓的管賬！工錢比過去足足漲了三倍哩！”衛(wèi)秋桐一臉自得驕傲，模樣甚是討喜。
宮裁聞言一怔，隨即哈哈一笑，“既然升了‘官’，那我們就不客氣了。”宮裁打趣地點了點魁星樓，“記住，一定要上魁星樓最好的佳肴，別舍不得自己的錢袋子！”
衛(wèi)秋桐爽朗一笑，“包姑娘滿意。”
四人齊聚一堂，推杯換盞間，連日來的憂愁與沉悶一掃而空。
盡興時，李鼎更是操起筷子，敲擊八仙桌上的杯盞器皿，唱起了昆曲，“乍暖風(fēng)煙滿江鄉(xiāng)，花里行廚攜著玉缸，笛聲吹亂客中腸……”李鼎聲音低沉，唱起昆曲來別有一番韻律，引人沉溺。
奈何他是個爛記性，三五不著調(diào)，吟唱了沒兩句，就忘了下文。
李鼎轉(zhuǎn)著筷子哼唧了半天，最后求饒般看向身邊的柳菡，“提醒我一個字！”
柳菡微微一笑，“莫。”
“莫？”李鼎搜腸刮肚，最后在豎起的食指旁又添了一根，“要不……提醒我兩個字？”
就在眾人哭笑不得的時候，衛(wèi)秋桐端來一盤片好的烤鴨放在桌面正中，悠悠一笑，“莫過烏衣巷，是別姓人家新畫梁。”
“對對對！”李鼎眼前一亮，好不快活地敲著杯子，“我想起來了！”
宮裁笑罵，“唱完了謝幕了，你又覺得你行了。”
曹颙失笑搖頭，倒是一旁的柳菡有些詫異地看著衛(wèi)秋桐，“秋桐姑娘還懂昆曲？”
衛(wèi)秋桐莞爾一笑，“聽過一些名家名段。”
衛(wèi)秋桐就像是一處人間寶藏，每次都能給人不一樣的驚喜。宮裁笑著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忙活這么久，坐下跟我們一起吃。”
曹颙等人目光含笑，一臉歡迎。衛(wèi)秋桐也不是忸怩的性格，笑著點頭，在宮裁身邊坐了下來。李鼎是天生的自來熟，衛(wèi)秋桐剛剛坐定，他就斟了一杯酒推到她跟前，“喏！喝了這杯……咱們就是至交好友。以后誰要敢欺負你，只管跟二爺說，二爺我讓他見識見識，什么叫惹到了硬茬！”
衛(wèi)秋桐受寵若驚，端著酒杯規(guī)規(guī)矩矩地朝李鼎一敬，“謝二爺。”兩人碰杯一飲而盡，侍衛(wèi)秋桐坐下，宮裁癟了癟嘴搖頭，“他這套敬辭是酒桌上的口頭禪，要回回當(dāng)真，他二爺?shù)闹两缓糜涯芾@紫禁城五個來回。”
“你能不能在姑娘面前給我留幾分面子！”李鼎不客氣地奉送宮裁一對白眼，隨即轉(zhuǎn)向曹颙告狀，“堂兄，你好好管管她！”
曹颙一臉無奈地攤手，“堂兄懼內(nèi)。”潛臺詞是愛莫能助。
看李鼎吃癟，眾人再次笑作一團。
衛(wèi)秋桐感受此間氣氛，笑意逐漸被艷羨所取代，宮裁留意到她情緒的變化，給她夾了一筷子，“怎么了。”
衛(wèi)秋桐笑著搖頭，“就是突然想到了一句詩。”
“哦？”宮裁一臉好奇地看她，“什么詩。”
“為我引杯添酒飲，與君把箸擊盤歌。”
宮裁有些驚喜；這是白居易寫給劉禹錫《醉贈劉二十八使君》的首聯(lián)，始終描繪劉禹錫幫白居易斟滿酒杯，白居易為劉禹錫拿著筷子敲擊碗碟誦詠詩歌。既寫出了白居易與劉禹錫久別重逢后的相聚之歡，也表現(xiàn)了兩人交情的深厚。
這首詠寫友情的詩不算出名，衛(wèi)秋桐竟能用得如此合適，足以見她才情非同尋常。
宮裁看著面前干練穩(wěn)重的衛(wèi)秋桐，覺得她待在魁星樓當(dāng)個管賬實在屈才，不由正色追問，“秋桐可曾想過……以后的出路？”
“我？”衛(wèi)秋桐愣了愣，隨即透過窗欞，看向佇立在夕陽下的國子監(jiān)。
暮色暗淡，殘陽如血，紅墻綠瓦之上如鑲金邊的落日，此刻正圓，光芒四射，刺入眼膜如夢似幻，好不真實。一如衛(wèi)秋桐心底的夢想——
但在宮裁面前，衛(wèi)秋桐沒有隱瞞，她笑著點頭，說出那埋在心底很久的希冀，“如果可以，我想當(dāng)國子監(jiān)第一個女祭酒。”
衛(wèi)秋桐聲音不輕，這讓原本說鬧的李鼎等人也投來了視線。
席間氛圍一滯，在眾人的關(guān)注下，衛(wèi)秋桐臉龐一紅，她有些窘迫地低頭，“我就是隨口一說，讓各位大人見笑了。”
見衛(wèi)秋桐窘迫低頭，李鼎把頭搖成了撥浪鼓，“我出神并非取笑，而是覺得……你剛剛的眼神像極了幾年前的宮裁。”生怕衛(wèi)秋桐不信，李鼎連忙往曹颙的腿肚上踢了踢，“堂兄，你說是不是？”
曹颙想到自己在國子監(jiān)初見宮裁時，她眼底的意氣風(fēng)發(fā)——確實跟現(xiàn)在的衛(wèi)秋桐如出一轍。他笑著點了點頭，“確實像。”
兩人爭相解釋，但宮裁卻陷入了沉默。
她想起了父親在世時，他們在閣樓的對談，她曾信誓旦旦地告訴父親：假如有一天她是國子監(jiān)的祭酒，她將如何如何……轉(zhuǎn)眼這么多年過去，早已物是人非；宮裁也方才曉得，執(zhí)掌國子監(jiān)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夜幕降臨，客棧內(nèi)漸漸安靜下來，只偶爾傳來的幾聲夜鳥的啼鳴。曹颙和李煦正在議事，客房內(nèi)只有衛(wèi)秋桐和宮裁兩人。
衛(wèi)秋桐悉心幫宮裁整理被褥，“這次見大爺，比之前消瘦許多。”燭火照在衛(wèi)秋桐的臉上，襯得她柔軟非常。
宮裁苦笑，“大爺剛剛接過江寧織造府的攤子，難免疲憊。”
衛(wèi)秋桐手上的動作不停，替曹颙抱怨搖頭，“老爺未免也太著急了些，偌大的一個江寧織造府，總該一點點交托出來，哪能……”
“秋桐。”宮裁一臉復(fù)雜地打斷了她。
衛(wèi)秋桐一怔，在看到宮裁鄭重的神色時，她若有所感，心跳漏了一拍，“宮裁姑娘，老爺他……”
宮裁點頭，“六月時走了。”
衛(wèi)秋桐抱著的枕頭落了地，她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去，整個人渾渾噩噩地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秋桐，秋桐……”宮裁一連喊了好幾聲，衛(wèi)秋桐才悠悠回過神。
“啊。”
“你怎么了。”宮裁一臉關(guān)切地湊近。
衛(wèi)秋桐恍惚地搖頭，聲帶里像是卡了塊石子兒，聲音低啞粗糲，“我……我不知道，京城離江寧太遠了，沒人跟我說過這些，我以為……我以為老爺還好好的。”說到最后，衛(wèi)秋桐眼里竟奪眶而出兩道清淚，在宮裁詫異的目光中，衛(wèi)秋桐狠狠用手背揉開，“我……我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
話落，衛(wèi)秋桐幾近奪門而出。
宮裁看著她魂不守舍的背影，眼里的茫然一點點清晰，最終化為無盡的震動！
衛(wèi)機戶是衛(wèi)秋桐的養(yǎng)父，而衛(wèi)秋桐留在江寧織造局，本是為了尋找她的生身父親……衛(wèi)秋桐的才情出眾，結(jié)合衛(wèi)秋桐待曹頤、曹颙種種表現(xiàn)來看，一個震驚的答案呼之欲出！
她好像找到了曹寅臨終時，一直記掛的曹穎。
翌日，陽光透過輕薄的云層灑在京城的石板路，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海棠花香。曹颙需押解江寧織造局的絲綢進宮交付，宮裁打算趁這個機會，去一趟平郡王府：聽說幾日前，曹頤順利誕下了阿哥，她們姐妹許久沒有見面，如今入京，沒有避而不見的道理。
只是出發(fā)前，宮裁把衛(wèi)秋桐一道拐上了馬車，美名其約：缺個京城的幫閑。
兩人一同坐上了馬車，當(dāng)車轱轆開始滾動，宮裁這才開始打量起身邊的衛(wèi)秋桐。
她明顯有些魂不守舍，眼底帶著明顯的青紫，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一看便是徹夜未眠。
在一片靜默聲中，宮裁突然開口，“織造去世前曾讓我替他找一個人。”
原本神游太虛的衛(wèi)秋桐精神一震，抬頭看向?qū)m裁，“姑娘……”
宮裁搖了搖頭，打斷了她，“織造找了她很多年，此生沒能見她一面，始終覺得遺憾。”
衛(wèi)秋桐不由握緊了拳頭，“姑娘為何跟我說這個。”
“沒什么。”宮裁輕描淡寫地揭開了話題，“只是覺得織造與你的經(jīng)歷差不多。”
“他是江寧織造府的織造，而我不過是個機戶的養(yǎng)女，怎能相提并論。”
宮裁頓了頓，顧左右而言他，“你有沒有想過認祖歸宗。”
“你……”衛(wèi)秋桐震驚地看著宮裁，直到看到她眼中的篤定，這才咬了咬牙，搖頭，“上一代的事情已經(jīng)過去了，我現(xiàn)在挺好。”
宮裁點了點頭，“如果你改變主意，可以隨時找我。”
兩人揣著明白裝糊涂，雖沒有捅破窗戶紙，但彼此卻心知肚明。
“大奶奶，到了。”
馬車在平郡王府停了下來，宮裁應(yīng)聲，看向心不在焉的衛(wèi)秋桐，“一起進去看看吧。”說著，宮裁率先下了車。
“紈姐姐！”自打曹頤知道宮裁要來，就眼巴巴等在了王府門口，這會兒看到她，三步并作兩步?jīng)_到了她的跟前，“我起初還不敢相信，沒想到你真跟大哥來了京城！”
宮裁笑著握緊她的手，“以后有的是機會團圓。”
曹頤用力地點點頭，又對宮裁身后略顯拘謹?shù)男l(wèi)秋桐點頭致意，“秋桐姑娘。”
宮裁笑著搖頭，“你二人也不是第一次見，你虛長秋桐幾歲，叫她一聲妹妹就好。”
曹頤沒有多想，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當(dāng)日在魁星樓多虧妹妹幫忙，不然哪有我和平郡王的一段緣分。”
說著，曹頤引著兩人往里面走，“外面風(fēng)大，我們?nèi)ヅ坷锟纯春⒆印！?br/>曹頤一聲“妹妹”，叫得衛(wèi)秋桐久久沒有回神，她眼眶泛紅，鼻尖帶著幾分酸澀。她努力克制翻涌的情緒，重重點了點頭，“兩位姐姐走前面。”
沒跟她客氣，曹頤拉著宮裁往府內(nèi)走去。
幾人圍坐在暖房的圓桌旁，爐火的溫暖驅(qū)散了初秋的涼意。窗外，落葉輕飄，屋內(nèi)，茶香四溢。分別多日，曹頤迫不及待地跟宮裁傾訴著自己這些時日來的思念，屋內(nèi)溫馨一片。
“小阿哥來了。”
春玲喜氣洋洋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宮裁一臉驚喜地抬頭，“快抱來我看看。”
春玲應(yīng)了一聲，連忙抱著孩子走到宮裁身邊，“大奶奶。”
宮裁動作不大熟練，她輕手輕腳地從春玲手中接過孩子，生怕弄傷了襁褓里的小生命。柔軟綢布內(nèi)，孩子一張粉嫩的臉蛋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器，眉眼間透著一股子靈韻，讓人一看便生出無限的憐愛。
“可有取名？”
“福彭。”
宮裁喃喃重復(fù)了一遍，和顏悅色地點頭，“福氣滿溢，是個好名字。”說著，宮裁從懷中拿出一塊早就令人打造好的平安鎖，小心翼翼地掛在福彭的頸上。
“等福彭健健康康長大，成為跟你爹一樣的大英雄。”宮裁笑得一臉柔和，忍不住在他粉嘟嘟的肉臉上輕輕刮了刮。小福彭感覺到她的善意，一雙小手在空中胡亂抓著，直到緊緊抱住宮裁的食指，這才滿足地發(fā)出咯咯的笑聲。
宮裁的心軟成一片，但想到自己被大夫診為不易受孕的體質(zhì)，宮裁的心頭不免縈繞一股淡淡的哀傷。
曹頤和宮裁認識這么多年，自然了解宮裁，見她心里不舒服，忙對站在一旁好奇瞧著的衛(wèi)秋桐招手，“秋桐妹妹也來陪福彭玩玩。”
衛(wèi)秋桐受寵若驚，她走到宮裁身邊，小心翼翼地從她手中接過襁褓。
福彭吃得開，也不鬧，眨巴著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把衛(wèi)秋桐瞧著，看得衛(wèi)秋桐心里好一陣憐愛。見兩人相處平和，曹頤放心地去拉宮裁的手，“我有件東西想托你帶給母親，姐姐隨我來——”
話落，曹頤不由分說拉著宮裁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