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做了技術人員該做的事。”劉宇回答得滴水不漏。
部長走到辦公桌前，從一個上了鎖的抽屜里拿出一個紅色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你這次的功勞，部委和院委都看在眼里。原本，我們打算給你提一級行政職務，讓你直接擔任副司長。”
劉宇心頭一動，副司長，那可就進入了部級干部的序列了。
“但是，我壓下來了。”部長語氣一轉，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愛惜。
“為什么？”劉宇問道，臉上帶著一絲不解。
“太快了，劉宇。”
部長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太年輕，資歷太淺。現在把你推到副司長的位置上，是愛惜，也是害你。”
“高處不勝寒，那些老家伙們會盯著你，給你穿小鞋，讓你寸步難行。”
部長走到劉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灼灼：“你是個搞技術的，不是個搞政治的。現在，你的精力應該放在技術研發上，而不是去應付那些繁文縟節。”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紅頭文件袋。
“行政職務暫時壓下，是為了保護你。但你的技術貢獻，必須得到承認。經院委特批，部委提議，從今天起，你被正式授予‘四級工程師’職稱。”
四級工程師？
劉宇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這四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他腦中炸開。
他目光死死地盯著桌上那個紅色的文件袋，仿佛能透過牛皮紙，看到里面那本證件的模樣。
那不是行政職務，甚至不是一個明確的官銜。
但在八十年代初的華夏科技界，這四個字的分量，甚至比一個副司長還要重得多！
部長站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他身邊。那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力道不小，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
“小子，別覺得委屈。”部長的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子親近，“行政級別上不去，但工程師的職稱，是硬通貨！”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
“打開看看。”
劉宇依言拿起文件袋，解開上面的繞線，從里面抽出一本暗紅色封皮的證件。
封面上是燙金的國徽和“工程師技術職稱證書”幾個大字。
翻開第一頁，右邊貼著他的一寸免冠照片，左邊是鋼筆手寫的個人信息。
姓名：劉宇。
職稱：四級工程師。
簽發單位的印章鮮紅刺眼，而下面那一連串的簽名，更是讓劉宇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都是只在報紙頭版和內部文件上才能見到的大領導的名字，墨跡烏黑發亮，顯然是剛簽下不久。
這薄薄的一本證件，此刻在他手里，重若千斤。
“副司長聽著好聽，可屁股底下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今天給你送份禮，明天給你使個絆子，光是應付這些破事，你一天還有幾個小時能安安穩穩地坐在實驗室里？”
部長哼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可這東西不一樣。”他點了點劉宇手里的證書，嘴角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這是你在技術圈的通行證，是尚方寶劍！”
他像是來了興致，比劃著手勢，聲音也高了半分。
“以后你搞研發，跟冶金部要點特殊鋼材，跟化工部要點新型材料，人家跟你打官腔，說要排隊，要走流程。怎么辦？”
部長自問自答，一拍大腿：“你把這玩意兒往桌上一拍，就問他，這個項目，院委某某領導親自過問，部委某某領導親自簽字，你給不給辦？你看他還有沒有膽子跟你說一個‘不’字！”
“缺人了，去科學院，跟那幫眼高于頂的老學究借兩個專家。他們要是跟你擺譜，你就把這本子遞過去，讓他們瞧瞧上面的簽名。我保證，他們比誰都客氣！”
劉宇深吸一口氣，胸腔中翻涌的激動被強行壓下。
他將那本分量驚人的證書合上，鄭重地放回文件袋，整個動作一絲不茍。
而后，他猛地站直身體，對著辦公桌后的部長，雙腳并攏，腰桿挺得筆直。
“謝謝部長！謝謝組織信任！”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最樸實，也最真誠的承諾。
“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領導的期望！”
“嗯。”
部長滿意地點點頭，渾濁卻精光四射的眼睛里，滿是欣賞。他重新坐回那張寬大的椅子上，端起自己的搪瓷茶缸子，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末。
“行了，證件收好，這東西別到處顯擺，關鍵時候再拿出來。”
他呷了一口熱茶，慢悠悠地敲打道：“也別因為晉升了四級工程師，就翹尾巴。你的路，還長著呢。”
嘴上說著敲打的話，但部長心里卻在感慨。
這小子，才二十出頭啊！
要是再大個七八歲，有那么幾年資歷墊著，今天這個從正處到副廳的坎，他說什么也要頂著壓力，讓劉宇直接邁過去！
可惜，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揣著那本足以在華夏科技界橫著走的證件，劉宇離開了部長辦公室。
剛把厚重的木門帶上，就看到走廊里，一個穿著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快步向他走來，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
來人正是剛上任的通用機械司新司長，段文華。
“劉工！哎呀，恭喜恭喜！”
人還沒到，聲音先到了。段文華主動伸出雙手，緊緊握住劉宇的手，力道十足。
“我這屁股還沒坐熱呢，就聽到了部里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你晉升四級工程師，這可是咱們通用機械司的榮耀啊！以后司里的技術項目，還得靠你這位大神多費心！”
劉宇聞言，臉上也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不卑不亢地回握住對方。
“段司長您太客氣了，我就是個搞技術的，以后工作上，還需要您多多領導和支持。”
看著段文華這副熱情熟絡的樣子，劉宇心里跟明鏡似的。
這位新司長，是個聰明人。
他沒有一上來就擺什么領導架子，搞所謂的新官上任三把火，反而是第一時間向自己這個技術核心釋放了最大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