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種意義上講，劉宇這回算是把步子邁到了天上去。
劉宇甚至已經追上林副部長，趕上了他那位神通廣大的丈母娘。
如果純走技術崗，一級總工的標準工資是每月三百二十二塊。
這年頭，普通一級工一個月才拿三十來塊，這差距說是天上地下也不為過。
一年下來接近四千塊的收入，在這個萬元戶都還沒影子的時代，簡直就是一筆巨款。
不過他現在身兼工業所所長，走的還是行政編制。
行政十二級的底薪，加上一級總工程師的特殊津貼，再算上各種補助……
哪怕扣掉黨費，拿到手的現錢也是穩穩當當破了兩百。
這還不算那張代表著特權醫療證和只有高級干部才能享受的住房分配權。
“怎么著？算迷糊了？”
卓部長看著劉宇盯著文件發愣，端起茶缸子抿了一口，臉上全是戲謔：“是不是在想，這錢怎么花才花得完？”
劉宇回過神，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把文件合上。
“部長，您別說，我還真是在算賬。”
他笑了笑，把檔案袋鄭重其事地收進公文包里：“我在想，以后去紅星廠食堂打紅燒肉，是不是終于不用還要算計著肉票夠不夠了。”
“出息！”
卓部長笑罵了一句，指了指他：“你小子現在的待遇，那是國家給的‘鐵飯碗’里的金飯碗。別說紅燒肉，就是想吃龍肉，只要咱們有，也得緊著你先來。”
玩笑歸玩笑，卓部長的神色很快正經起來。
“這個驚喜，夠不夠大？”
劉宇收斂了笑意，腰板挺直：“謝謝部長。我知道，這不僅是驚喜，更是驚雷。要是沒有您在后面頂著，這頂帽子落不到我頭上。”
不到三十歲的一級總工，放在哪都是眾矢之的。
“你小子，倒是看得通透。”
卓部長擺了擺手，身子往沙發后背上一靠，長嘆了一口氣：“不過這次，你還真別謝我，我可沒那么大本事一個人扛下所有壓力。”
他看了劉宇一眼，眼神里透著幾分古怪。
“說實話，連我都沒想到，你小子的人緣能好成這樣。”
“這次院委會上，本來那個老錢還要拿資歷說事，結果你猜怎么著？”
卓部長伸出手指頭數了起來：“外貿部那個老摳門，平時找他批點外匯跟要他命似的，這次直接拍了桌子，說你是他們的‘財神爺’，誰敢攔著你晉升就是斷國家的財路。”
“冶金部那個大嗓門更絕，拿著你搞回來的煉鋼配方，差點沒把唾沫星子噴到老錢臉上，說你省了國家十年工期，要是這都不算一級，他那個部長當場辭職。”
“還有國防科工委……”
卓部長嘖嘖兩聲，看著劉宇像是在看個怪物：“他們雖然沒明說，但派來的代表一直盯著老錢，那眼神，跟盯著階級敵人似的。”
劉宇聽得心頭微熱。
這些部門平日里為了爭資源沒少紅臉，沒想到在自己的事上，竟然出奇地一致。
這不僅僅是人緣，這是實打實的技術換來的尊嚴。
“最后啊……”
卓部長壓低了聲音，手指往上指了指：“是大領導親自拍的板。他說，不能讓功臣寒了心，更不能讓論資排輩那一套壓彎了年輕人的脊梁。這話一定調，誰還敢有個‘不’字？”
劉宇深吸一口氣，感覺肩上的擔子瞬間沉了不少。
大領導的關注，這既是護身符，也是軍令狀。
“行了，這種煽情的話咱們就不多說了。”
卓部長看了看窗外漸晚的天色，話鋒一轉：“帽子給你戴上了，待遇也給你提上去了。接下來，你這把尖刀，準備往哪捅？”
劉宇眼神一凝，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大規模集成電路。”
他吐出這幾個字，語氣平靜卻篤定：“現在的‘紅星一號’只是個開始。”
“我們要想在未來的十年、二十年里不被甩下車，甚至想彎道超車，就必須在芯片的集成度上做文章。”
兩人又就著后續的資源調配聊了一會兒。
直到走廊里傳來下班的鈴聲，劉宇才起身告辭。
劉宇剛跨出一機部大門，那份紅頭文件還在公文包里沒捂熱乎，消息就像長了腿，順著那幾根電話線，鉆進了四九城的各個角落。
最先炸鍋的，自然是劉宇的大本營——工業所和隔壁的計算所。
工業所值班室的老張頭，平時最大的樂趣就是泡杯高碎，聽聽收音機里的評書。
今兒個評書剛說到緊要處，桌上那臺黑色膠木電話就跟抽了瘋似的響了起來。
“喂？哪位？找劉所長？”
“哎喲，是冶金部的王秘書啊……劉所長還沒回來呢。”
剛掛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叮鈴鈴”刺耳的聲音又炸了。
“喂！這里是工業所……外貿部？好好好，我一定轉達，一定轉達。”
老張頭手里的茶缸子都沒地兒放，額頭上全是汗。這哪里是電話，簡直是催命符。
而在實驗室里，消息傳得比電流還快。
幾個年輕技術員正湊在一塊對著圖紙發愁，門外突然沖進來個氣喘吁吁的同事，手里揮舞著一張剛抄來的簡報，臉漲得通紅。
“別看了！還看什么圖紙！出大事了！”
“怎么了？機床炸了？”
“呸！你就不能盼點好？”那人咽了口唾沫，壓低嗓門，眼珠子瞪得溜圓，“劉所……不對，劉總工！剛才部里下了紅頭文件，特批晉升一級總工程師！”
實驗室里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幾秒鐘后，才有人干巴巴地問了一句：“幾級？”
“一級！連跳三級！直接頂格！”
“哐當。”
不知是誰手里的扳手砸在了腳背上，疼得齜牙咧嘴卻忘了叫喚。
一級總工？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跟錢老、鄧老那些泰山北斗平起平坐的位置！放眼整個工業口，能掛上這個銜的，哪個不是頭發花白、著作等身的老前輩？
劉宇才多大？還沒三十吧？
“我的個乖乖……”有人喃喃自語，“這以后咱們見了他，是不是得立正敬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