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廳里的掌聲尚未完全消散,“四轉(zhuǎn)一響”這個全新的詞匯,好似長了腿一般。
一夜之間便從一機部的大院里傳了出去,迅速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中傳播開來。
起初,在那些國營大廠的工人宿舍里,這個詞更多是在晚飯后,伴隨著幾口小酒,被當作新奇的笑話談?wù)撝?/p>
“聽說了沒,以后娶媳婦,得備上洗衣機了!”
“別扯了,那東西可金貴著呢,聽說跟小汽車似的,還得用電!一個月工資交電費都不夠。”
“再說了,用手搓幾下不就完了,花那冤枉錢,腦子怕是被驢踢了?”
一位剛下班的鉗工,滿身油污地坐在小馬扎上,就著一盤花生米,灌下一口二鍋頭,嗤笑著說:“有那閑錢,買幾斤豬肉給孩子解解饞,比啥都強。”
“那東西,是給那些四體不勤的懶人用的。”
然而,同樣的詞匯飄進部委大院的家屬樓里,卻引發(fā)了截然不同的反響。
幾位干部家屬聚在水房里,一邊費力地搓洗著堆積如山的衣物,一邊壓低聲音熱烈地議論著。
冰冷的井水凍得她們手指通紅,腰也因長時間彎曲而酸痛不已。
“聽說了嗎?紅星廠搞出來的那個洗衣機,把衣服扔進去,轉(zhuǎn)個鈕,自己就洗干凈了,還能甩干!”
“真的假的?那可省了老大勁了!我家那口子天天換襯衫,光那領(lǐng)子就夠我搓半天的。”
“我聽說那東西是劉工設(shè)計的,就是一機部那個二十多歲的劉處長,一張紙就畫出來了!你說這人腦子咋長的!”
“劉工啊……那肯定差不了!”
一時間,所有的抱怨和疲憊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都化作了對那臺白色鐵皮箱子的無限向往。
它不再是冰冷的機器,而是解放雙手的希望,是身份和生活品質(zhì)的象征。
在工業(yè)體系內(nèi),關(guān)于劉宇的傳說又增添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一頁紙造出洗衣機”的故事,比他攻克五軸聯(lián)動機床更具傳奇色彩。
因為它更貼近生活,也更令人匪夷所思。
一個尖端技術(shù)的領(lǐng)導(dǎo)者,隨手一揮,就解決了困擾萬千家庭的家務(wù)難題。
這種信手拈來的從容,讓那些原本對他還有一絲嫉妒,和不服的老工程師們徹底沒了脾氣。
這已不是技術(shù)層面的碾壓,簡直就是降維打擊。
就在外界議論紛紛之時,劉宇本人卻如暴風眼般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他將洗衣機的全套生產(chǎn)圖紙,和工藝流程文件整理好,親自交給了王建國,在他看來,這不過是“順手為之”的小事,至此便徹底了結(jié)。
他的精力,已全部轉(zhuǎn)移到另一件真正的大事上。
幾天后,一機部一間平日極少啟用的高級會議室內(nèi),空氣中彌漫著塵封紙張和高級茶葉混合的清香。
林司長坐在主位一側(cè),神情嚴肅,手指有節(jié)奏地輕輕敲擊著桌面。
劉宇坐在他下首,目光平靜地望著對面。
他們對面坐著一個年紀相仿但氣質(zhì)迥異的男人。
男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身著筆挺的中山裝,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身上透著一股常年與外國人打交道養(yǎng)成的精明干練。
他便是外貿(mào)部的陳司長,專門負責技術(shù)引進和產(chǎn)品出口的談判工作。
“林司長,劉處長,首先,我代表外貿(mào)部,對一機部為國家創(chuàng)造出如此厲害的產(chǎn)品,表示最誠摯的感謝和祝賀!”
陳司長的開場白無懈可擊,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
林司長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客套:“老陳,咱們都是老相識了,直接說正事,出口意向摸排得怎么樣了?”
“成果顯著,甚至可以說……超乎想象。”陳司長說著,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們通過各種渠道匯總的,來自十幾個國家的采購意向書,你們看看。”
林司長拿起文件,劉宇也湊了過去。
文件第一頁是一份匯總清單,上面密密麻麻地羅列著國家和意向采購數(shù)量。
腳盆雞,意向采購20臺。
漢斯貓,意向采購15臺。
高盧雞,意向采購12臺。
……
更讓他們意外的是,清單最后赫然寫著幾個西方大國的名字。
就連一直對華夏實行最嚴格技術(shù)封鎖的鷹醬,都有企業(yè)通過第三方渠道,表達了強烈的興趣。
“連他們都想買?”林司長難以置信,“我們的宣傳工作做到這個程度了?”
“這倒不是我們的功勞。”陳司長推了推眼鏡,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這得感謝北邊的老大哥,他們前段時間吃了虧,為了找回面子,在國際上把我們的五軸機床吹得神乎其神,說是‘顛覆性的東方技術(shù)’。”
“結(jié)果,咱們還沒怎么宣傳,買家自己就找上門了。”
林司長翻到文件最后一頁時,眉頭猛地皺成了一個疙瘩。
那一頁是外貿(mào)部根據(jù)采購意向,和談判前景擬定的一份首批出口計劃,最下方總計數(shù)量旁邊,一個刺眼的數(shù)字讓他瞳孔一縮。
“五十臺?”林司長聲音低沉,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陳司長。
“老陳,我們當初在部里碰頭會商定的,是首批生產(chǎn)一百臺,優(yōu)先滿足國內(nèi)軍工和重點項目需求,最多拿出三成,也就是三十臺用于出口創(chuàng)匯。”
“你這個計劃直接提到了五成!這絕對不行!”
劉宇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五十臺,這個數(shù)字意味著國內(nèi)至少有兩到三家,急需進行設(shè)備升級的重點企業(yè),得再等上大半年,甚至一年時間。
對于整個國家的工業(yè)布局而言,這樣的延遲所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林司長,劉處長,你們先別激動。”陳司長似乎早就預(yù)料到了他們的反應(yīng),臉上依舊掛著那副鎮(zhèn)定自若的笑容。
他從公文包里又拿出另外兩個,用牛皮紙袋密封、蓋著“絕密”印章的文件袋,分別推到兩人面前。
“我知道五十臺這個數(shù)字很扎眼,也理解你們的顧慮,但請你們相信,外貿(mào)部從來不做虧本的買賣,更不會拿國家的工業(yè)命脈開玩笑。”
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鄭重:“我們之所以敢提出這個方案,是因為對方開出的條件,我們根本無法拒絕。”
林司長滿腹狐疑地撕開文件袋的封條,抽出里面的文件,劉宇也打開了自己面前的那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林司長的呼吸猛地一滯,那只原本敲擊桌面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劉宇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緊緊地盯在那幾行字上。
陳司長看著他們的反應(yīng),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如同重磅炸彈,在安靜的會議室里炸響。
“漢斯貓那邊松口了,愿意用十臺機床作為交換,向我們提供‘豹’式坦克核心的傳動系統(tǒng),和火控系統(tǒng)的部分關(guān)鍵技術(shù)。”
“腳盆雞更厲害,他們愿意用他們最新的特種鋼冶煉技術(shù),以及一整條無縫鋼管軋制生產(chǎn)線的全套圖紙,來換十五臺機床。”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無論是德國的軍工技術(shù),還是日本的特種鋼冶煉技術(shù),都是華夏工業(yè)體系中最為薄弱、最渴望取得突破的環(huán)節(jié)。
這些東西,是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是真正的國之重器。
用我們暫時能夠生產(chǎn)的機床,去換取我們短期內(nèi),根本無法獨立研發(fā)的關(guān)鍵技術(shù),這筆賬……
林司長和劉宇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震撼與掙扎。
這個誘人的機會,實在是太有吸引力,卻也太燙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