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因人員擁擠，空氣變得有些渾濁。
汗味、飯菜的蒸汽，還有工人們身上那股機油味混雜在一起，營造出一種獨有的喧鬧氛圍。
人群外圍，幾個年輕的女工踮著腳尖，紅著臉往里面張望。
當(dāng)看到劉宇左手無名指上那圈素凈的金屬環(huán)時，她們不約而同地發(fā)出一陣低低的、滿是惋惜的嘆息聲。
“爸，您也坐。”劉宇招呼著劉海中在自己對面坐下。
劉海中清了清嗓子，在無數(shù)道羨慕的目光中，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腰桿挺得筆直。
他看著兒子飯盆里堆成小山似的紅燒肉，心中的得意簡直要滿出來了。
劉宇沒多說什么，只是用筷子夾起飯盆里一半油光锃亮、顫巍巍的紅燒肉，連帶著濃郁的湯汁，穩(wěn)穩(wěn)地?fù)苓M(jìn)了劉海中的飯盆里。
“您多吃點，補補身子。”
劉海中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嘴上卻還端著架子：“你吃你的，我一個老頭子，吃那么好干啥。”
話雖這么說，但他夾起一塊肉送進(jìn)嘴里的動作，一點也不慢，那滿足的表情，仿佛吃的不是紅燒肉，而是瓊漿玉液。
父子倆正吃著，又有兩個人端著飯盆湊了過來，正是易中海和臉色陰沉的賈東旭。
“海中，劉工，不介意我們拼個桌吧？”易中海的語氣帶著幾分客氣，眼神落在劉宇身上，復(fù)雜中透著一股探究。
“老易，坐，快坐。”劉海中熱情地招呼著。
能當(dāng)著全廠人的面，跟一大爺和他的徒弟坐在一塊兒，這可太有面子了。
賈東旭默默地在桌角坐下，扒拉著飯盆里那少得可憐的白菜土豆，眼睛卻時不時地瞟向劉宇飯盆里剩下的肉和荷包蛋，喉結(jié)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劉工一來，咱們廠可真是煥然一新了。”易中海感慨道，“聽后勤的人說，這個月的定量眼看就要恢復(fù)到以前的水平了，這可全是托了你的福。”
這話一出，賈東旭扒飯的動作猛地停了一下，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光彩：“易師傅，真的？定量要恢復(fù)了？”
他最關(guān)心的就是這個，家里多一張嘴，定量多一點，日子就能好過一些。
劉海中得意地接過話茬：“那可不！我兒子不光在咱們廠厲害，之前在紅星廠，人家搞的那個出口創(chuàng)匯項目，賺回來的外匯，都夠國家從國外買多少糧食了！”
“咱們這點定量算得了什么！”
這番話讓易中海和賈東旭都沉默了。
他們原以為劉宇只是在軋鋼廠厲害，沒想到人家在外面，早就掀起了更大的風(fēng)浪。
“劉工，你這借調(diào)……快到期了吧？”易中海放下筷子，問出了所有人都關(guān)心的問題，“以后……還回咱們廠嗎？”
劉宇咽下嘴里的飯，用餐巾紙擦了擦嘴，神色平靜地說：“軋鋼廠的技術(shù)流程已經(jīng)理順了，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地生產(chǎn)和維護(hù)。”
“我之后，應(yīng)該還是會回研究處，繼續(xù)搞技術(shù)。”
聽到這話，劉海中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被自豪所取代。
回研究處好啊，那可是更核心的單位！易中海則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一絲釋然和更多的敬畏。
就在這時，食堂門口的人群忽然像被劈開的潮水一般，向兩邊分開。
楊廠長和副廠長李懷德一前一后，腳步匆匆地走了進(jìn)來，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既焦急又極度興奮的奇特表情。
他們的目光在嘈雜的食堂里一掃，立刻就鎖定了劉宇這一桌。
“劉總指揮！”楊廠長隔著老遠(yuǎn)就喊了起來，聲音洪亮，瞬間壓過了食堂里所有的嘈雜聲。
整個食堂剎那間安靜下來，上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大步走來的兩位廠領(lǐng)導(dǎo)。
楊廠長和李懷德直接沖到桌前，連客套話都顧不上說。
楊廠長扶著桌子，喘著粗氣，語氣卻異常嚴(yán)肅：“劉總指揮，別吃了！部里剛來電話，十萬火急！冶金部召開緊急會議，點名！務(wù)必請您立刻到場！”
一句話，仿佛在平靜的油鍋里潑進(jìn)了一瓢冷水，整個食堂瞬間炸開了鍋！
部里開會？緊急會議？還點名要劉宇務(wù)必參加？
這已經(jīng)不是面子的問題了，這得是多大的能耐啊！
劉海中手里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他猛地站起身，胸膛挺得像一只驕傲的公雞，臉上的紅光比喝了二斤白酒還盛。
他兒子，被部里點名了！
易中海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嘴巴微微張開，他感覺自己一輩子在廠里積累的威望和見識，在“部里點名”這四個字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而賈東旭，他剛剛夾起的一塊土豆從筷子間滑落，掉進(jìn)飯盆里，濺起點點油星，他的臉色由白變青，再由青變得一片死灰。
他死死地盯著神色沒有絲毫變化的劉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那不是嫉妒，那是一種面對神明時，凡人發(fā)自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和絕望。
劉宇放下飯盆，拿起外套，平靜地站起身，對著楊廠長和李懷德點了點頭：“走吧。”
他甚至還回過頭，對已經(jīng)呆若木雞的劉海中和易中海說了一句：“爸，易師傅，你們慢吃。”
說完，他便在全廠工人敬畏的目光注視下，跟著兩位廠長，穿過自動分開的人群，大步離開了食堂。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在廠區(qū)公路上平穩(wěn)而快速地行駛著，車內(nèi)的氣氛卻有些凝重。
李懷德幾次想開口，都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一個勁兒地給劉宇遞煙。
還是楊廠長打破了沉默，他壓低了聲音。
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遏制的激動，聲音微微顫抖：“總指揮，剛才在電話里，田司長隱隱約約透露了一句，這次的會議非同小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隨后湊得更近了些，把聲音壓得更低：“是關(guān)于咱們國家，新一代殲擊機批量生產(chǎn)的零部件分配計劃！”
“部里特意點名讓您參會，是因為您此前在紅星廠主導(dǎo)的數(shù)控機床研發(fā)，以及這次在咱們廠開展的技術(shù)革新，都直接影響到核心部件的加工精度和生產(chǎn)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