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進門時的開場白都大同小異：“我們要堅決維護盟友協議，但是……咳咳，如果作為農業機械配件進口的話，似乎也并未違反規定吧？”
柳主任來者不拒，照單全收。
只不過價格也是一日一變。
要是你今天不簽合同，明天價格就得上漲一成，而且還得搭上一些壓箱底的技術或者精密儀器。
那幫平日里趾高氣揚的洋大人們，此刻為了爭搶那幾臺機床的配額，爭得面紅耳赤，甚至不惜互相拆臺。
鷹醬費盡心機搞出來的聯合制裁，還沒撐過滿月，就變成了一場針對種花家機床的地下拍賣會。
這大概是冷戰史上最為荒誕的一幕：一邊是官方層面的嚴厲譴責，一邊是私底下的瘋狂搶購。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劉宇，此刻正趴在紅星廠實驗室的顯微鏡前，眼睛熬得如同紅眼兔子一般。
距離那場轟轟烈烈的“拍賣會”已經過去了兩個月，外面的熱鬧是外貿部的事情，他的戰場在此處。
“成了！”一聲嘶啞的怒吼，打破了深夜實驗室的死寂。
劉宇猛地直起腰，脊椎骨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
他手里舉著一張放大了數百倍的顯微照片，手抖得好似患了帕金森癥。
周圍幾個早就累得癱倒在地上的研究員，聽到這動靜，如同詐尸一般彈了起來，瞬間圍攏了過來。
照片上，那道困擾了他們整整六十個日夜的，柵氧化層電荷曲線，終于被穩穩地壓在了一條平直的基準線下。
旁邊那組關于靜電損傷保護（ESD）的參數，更是漂亮得宛如一件藝術品。
“柵極漏電被堵住了！靜電擊穿的閾值提高了三倍！”
負責測試的老趙激動得語無倫次，抓著劉宇的胳膊使勁搖晃，把劉宇晃得差點將早飯吐出來。
這是小規模集成電路最核心的難題，解決了這個問題，就意味著他們能夠在指甲蓋大小的硅片上，穩定地集成上百個晶體管。
這不再是簡單的機械控制，而是真正的“電子大腦”。
劉宇深吸一口氣，那股混雜著汗臭和松香的味道，此刻聞起來竟比大紅袍還要香醇。
他把照片拍在桌子上，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里，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光芒。
“給部里打電話。”劉宇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力。
“告訴他們，咱們的‘腦子’造出來了，下一代機床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還有，讓柳主任把價格再往上提三成，愛買不買，不買拉倒！”
窗外，東方的天空泛起了一抹魚肚白。
初夏的晨風吹散了夜里的悶熱，也即將吹散，籠罩在這個古老國度工業頭頂上的，最后一片陰云。
那一刻，仿佛能聽見歷史的車輪，在潤滑油的滋潤下，發出了轟隆隆的加速聲。
實驗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靜電味，和那股揮之不去的松香焦糊味。
劉宇把那張顯微照片往桌上一拍，動作不算重，卻好似在平靜的湖面，扔下了一顆深水炸彈。
圍在四周的幾個研究員，眼珠子瞪得差點掉進顯微鏡的目鏡里，呼吸聲粗重得如同剛拉完犁的老牛。
老趙的手哆嗦得像是帕金森晚期患者，想去摸那張照片，伸到半空又縮了回來，生怕手上的汗漬弄臟了這寶貝。
他嘴唇蠕動了半天，愣是沒說出一個完整的字，最后干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齜牙咧嘴，眼淚也跟著流了出來。
這不是做夢。
那條該死的曲線終于被壓平了，像條聽話的死蛇。
劉宇抓起搪瓷缸子，仰脖灌了一大口早就涼透的茶水，茶葉沫子在嘴里嚼得嘎吱作響。
他抹了一把滿是油泥的臉，沖著這幫還沒回過神的呆頭鵝咧嘴一笑。
“都傻愣著干什么？咱們把這硬骨頭啃下來了，不值得歡呼幾聲嗎？”這一聲吼像是打開了某種開關。
原本死寂的實驗室瞬間炸開了鍋，平日里斯斯文文，戴著厚瓶底眼鏡的技術員們，此刻一個個像是剛從精神病院放出來的瘋子。
有的抱在一起又跳又叫，有的抓起桌上的草稿紙往天上撒。
老趙更是夸張，抱著那臺價值連城的示波器在那里抹著眼淚，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祖宗保佑。
劉宇沒有阻攔他們撒瘋。
這幾個月，這幫人過的日子連驢都不如，吃喝拉撒全在這幾十平米的小屋里，腦子里的那根弦早就緊繃到了極限。
如今一朝得勢，若不讓他們發泄出來，非憋出病不可。
等這幫人鬧騰夠了，一個個癱在椅子上喘著粗氣時，劉宇才慢悠悠地從兜里掏出那個特制的防靜電盒子。
盒蓋打開，里面躺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方塊，周圍伸出一排銀白色的引腳，活像一只長了多條腿的小黑蟲。
這就是他們耗盡心血，研制出來的東西——小規模集成電路。
“這東西，看著并不起眼。”
劉宇用鑷子夾起芯片，在燈光下晃了晃，那黑色表面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但就在這還沒指甲蓋大的地方，咱們塞進了整整一百個元件。”
一百個元件。
這個數字在后世聽來簡直就是個笑話，但在當下，這無疑是神跡。
要知道，現在的電子管計算機，動輒就占滿幾間大倉庫，宛如巨獸一般，光是散熱用的風扇就能把人吹跑。
哪怕是剛起步的晶體管計算機，體積也不小，密密麻麻的線路板讓人看得頭皮發麻。
老趙湊過來，眼睛幾乎貼到那芯片上，喉結上下滾動著說：“劉工，這一百個元件要是真能穩定運行，那咱們原來的那些電路板……”
“扔了。”劉宇干脆利落地回答。
“全都可以扔進垃圾堆。有了這玩意兒，咱們能把那種大家伙縮小到手提箱那么大。”
“而且，運算速度，至少能把現在主流的第二代計算機，遠遠甩在后面，保守估計能提升個五六倍。”
屋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五六倍的性能提升，體積卻縮小了幾十倍。
這可不只是技術的進步，這簡直是要把現有的工業體系徹底顛覆。
劉宇看著他們那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心里暗自好笑。
這才到哪兒啊，要是告訴他們，以后這指甲蓋上，能塞進幾十億個晶體管，這幫人怕是當場就得腦溢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