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琢磨著，這二十一號樓空了半年，部里到底要把哪尊大佛請進來。”
林副部長打量著劉宇，目光里滿是欣賞：“結果是你小子。”
他背著手，圍著劉宇轉了半圈，像是要重新認識這個年輕人。
“一級總工程師，配警衛，住靜園，咱們部里多少老同志熬白了頭發，也就是盼著能從筒子樓搬進單元房。”
林副部長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幾分調侃，更多的是感慨：“你倒好，二十出頭，一步到位。”
“這要是讓那幫老頭子知道了，估計醋壇子能打翻幾條街。”
劉宇掏出煙，給老領導遞了一根，自己也點上：“您就別寒磣我了，這房子大是大了點，但我還是懷念咱們大院食堂那碗紅燒肉。”
“得了便宜還賣乖。”林副部長接過煙，就著劉宇的火點著，深吸了一口。
“不過話說回來，你也確實配得上，西北那一響，把咱們腰桿子都撐直了，別說這二十一號院，就是把故宮騰個偏殿給你住，我也覺得不過分。”
這話雖是玩笑，分量卻極重。
劉宇只是笑了笑，沒接茬，有些功勞記在心里就行，掛在嘴邊反倒輕浮。
這時，趙蒙蕓聽見動靜，擦著手從屋里出來。
看到林副部長，她先是一愣，隨即大大方方走上前：“林部長來了？快請屋里坐，就是這會兒亂糟糟的，連口熱水都沒燒開。”
“小蕓也在啊。”林副部長擺擺手，笑得溫和，“都說了，在這院里別叫部長，聽著生分，跟在單位開會似的，按歲數，叫聲林叔不吃虧。”
趙蒙蕓是個通透人，立馬脆生生喊道：“林叔！”
“哎，這就對了。”
林副部長顯得很受用，目光掃過院子里撒歡的三個孩子：“這地方寬敞，以后孩子們也能跑得開，不像咱們以前那筒子樓，做飯油煙都能竄到隔壁被窩里。”
提到過去的日子，幾人都笑了起來，那種苦中作樂的煙火氣，在這靜謐的高干院里格外難得。
林副部長看了看手表，知趣地說：“行了，你們一大家子剛搬來，肯定一堆事兒。”
“我就不在這兒礙手礙腳了，等你們收拾利索，帶上孩子去我那兒認認門，你嬸子做魚是一絕。”
“一定去。”劉宇點頭應下。
黑色伏爾加轎車駛出靜園鐵門，晨光透過梧桐樹葉，在車窗上投下斑駁光影。
劉宇坐在后座，手里拿著一份技術簡報，眉頭微蹙。
趙蒙蕓挽著他的胳膊，察覺到他的心不在焉，輕聲問：“又在想工作上的事？”
“嗯。”劉宇放下簡報，揉了揉太陽穴，“老周那邊數控機床的精度，還差零點五微米，這個年怕是過不踏實了。”
“那也得過。”趙蒙蕓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孩子們都盼著你陪他們放鞭炮呢。”
劉宇笑了笑，沒再說話。
車在外交部門口停下，趙蒙蕓下車前整理了一下衣領，回頭叮囑：“晚上早點回來，別又熬到半夜。”
“知道了。”
目送妻子走進大門，劉宇對司機說：“去一機部工業研究所。”
研究所大門口，警衛室的小戰士看到車牌號，立刻立正敬禮。
欄桿升起，車緩緩駛入。
劉宇推開車門，寒風裹挾著機油和焊接煙塵的味道，撲面而來，這味道他聞了三年，比任何香水都親切。
門衛老李從崗亭里探出頭，咧嘴笑道：“劉總工！這么早就過來了？”
“嗯，看看大家伙。”劉宇點點頭，腳步不停地往里走。
研究所主樓是棟四層的灰磚建筑，窗戶糊著防塵紙，透出昏黃的燈光。
雖臨近春節，樓里卻依然燈火通明，車床的嗡鳴聲和技術員的討論聲混在一起，透著股熱火朝天的勁頭。
劉宇沒走正門，繞到側門推開，直奔三樓的集成電路實驗室。
走廊里，幾個穿白大褂的年輕人端著托盤匆匆走過，看到劉宇愣了一下，隨即激動地喊：
“劉總工好！”
“辛苦了。”
劉宇擺擺手：“趕任務呢？”
“是！老羅組長說春節前必須把自……”
“自動化生產線的控制模塊調試完了。”
“注意休息，別累壞了。”
年輕人眼里閃著光，用力點頭。
劉宇繼續往前走，心里有些感慨。
三年前，這研究所只有四十多號人，擠在紅星廠的舊車間里，連臺像樣的設備都沒有。
現在，隊伍壯大到一百多人，分成五個專業組，設備從國外進口的精密儀器，到自主改裝的土設備一應俱全。
這幫人，是他一手帶出來的。
推開實驗室的門，熱浪混著刺鼻的化學試劑味撲面而來。
老蔡正彎著腰盯著顯微鏡，頭發亂得像雞窩，白大褂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污漬。
聽到開門聲，他頭也不抬：“誰啊？別擋光。”
“我。”
老蔡猛地抬頭，看到劉宇，臉上立刻堆起笑：“劉總工？您怎么來了？”
“看看進度。”劉宇走到工作臺前，掃了一眼顯微鏡下的芯片樣品，“是二代創匯電器的控制芯片？”
“對。”老蔡擦了擦手，“紅星廠那邊催得緊，說春節后要鋪貨，咱們得趕在年前把樣品送過去。”
劉宇拿起一塊芯片，對著光仔細端詳。
集成度比第一代高了三倍，功耗卻降了一半，工藝已經相當成熟。
“良品率多少？”
“百分之八十五。”老蔡有些不好意思，“比您定的目標還差五個點。”
“夠了。”劉宇放下芯片，拍了拍老蔡的肩膀，“民用電器不需要軍工級標準，百分之八十五的良品率已經能盈利了。”
老蔡松了口氣，咧嘴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劉宇轉身往外走，臨出門前回頭：“過年給兄弟們放三天假，別都憋在實驗室里。”
“得嘞！”
四樓，數控機床組。
老周正蹲在一臺五軸聯動機床前，手里拿著游標卡尺，眼睛瞇成一條縫。
旁邊站著三個年輕技術員，大氣都不敢喘。
“零點三微米。”老周直起腰，臉色難看，“還是差了點。”
“周組長，要不咱們再調一次，伺服電機的參數？”一個年輕人小心翼翼地建議。
“調個屁！”老周一拍大腿，“電機參數調了八遍了，問題根本不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