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長的辦公室位于主樓三層,然而今天他并未前往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領著劉宇上了四樓。
四樓的走廊比下面幾層安靜許多,地面鋪著厚實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老舊木材與濃茶混合的味道。
兩人在一扇厚重的雙開木門前停住腳步,門上掛著一塊樸素的黃銅牌子,上面寫著:“部長辦公室”。
林司長沒有敲門,而是輕輕推開房門,側身讓劉宇先進去。
劉宇邁步走進辦公室,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
寬大的辦公室里光線有些昏暗,厚重的窗簾只拉開了一半。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后,坐著一位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正是一機部的鄭部長。
辦公桌前的待客沙發(fā)上,還坐著另外兩位,身穿中山裝的中年干部。
其中一人劉宇有些眼熟,似乎是外貿部的某位領導。
屋子里的氣氛,如同凝固的膠水一般,沉悶且粘稠。
見到劉宇進來,沙發(fā)上的兩人只是抬了抬眼皮,鄭部長的目光則像探照燈一樣,直直地落在了他身上。
“小劉來了,來,過來坐。”鄭部長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劉宇依言在單人沙發(fā)上坐下,腰背挺得筆直,林司長則在他身邊坐下,神情嚴肅。
沒有人說多余的客套話,鄭部長從手邊拿起一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推,文件便滑到了劉宇面前:“看看吧。”
那是一份來自外貿部的加急文件,薄薄的兩頁紙,卻仿佛有千斤重。
劉宇拿起文件,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鉛字。
當看到“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高精度五軸數控機床”“采購意向十臺”這幾個關鍵詞時,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越往下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
毛熊方面,竟然指名道姓要采購十臺他主導研發(fā)的數控機床。
更離譜的是報價,每臺三百萬美元,這個價格聽上去是個天文數字,可付款方式卻極其刁鉆——用歷史遺留的對蘇債務進行等額抵扣。
“這消息……他們是怎么知道的?”劉宇放下文件,聲音里帶著一絲冷意。
項目的保密級別極高,對方不僅知道了,還知道得如此詳細,連技術指標都摸了個七七八八。
那位外貿部的領導清了清嗓子,開口解釋道:“初步判斷,問題可能出在去年年底,水木大學和莫斯科動力學院的一次學術交流上。”
“我們的一位參與項目的教授,在論文中提到了‘一種新型多軸聯動控制算法的突破’,雖然沒有涉及具體參數,但對方顯然是抓住了線索,順藤摸瓜了。”
鄭部長接過話頭,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消息泄露是后續(xù)要追查的問題,現在擺在面前的,是這筆買賣。”
“三百萬美元一臺,聽著是天價,可這筆錢咱們一分都拿不到,只能沖賬。”
“說白了,就是用咱們最尖端的技術,去填幾十年前的老坑,毛熊這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在單調地走動,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我們的產能跟不上。”
林司長打破了沉默,他的臉色十分難看:“國內,從二機部到航空部,再到我們自己的幾個重點軍工廠,已經排了十臺的訂單。”
“現在毛熊張口又是十臺,加起來就是二十臺,可我們手里,只有一臺剛剛調試成功的樣機,新車間那塊地,上個星期才剛剛平整完。”
這話一出,屋里的氣氛愈發(fā)壓抑。
這就如同家里剛燉好一只老母雞,自己人還沒聞到味兒,隔壁的壯漢就端著比鍋還大的盆上門了,說要全包圓,還不給現錢。
鄭部長將目光再次鎖定在劉宇身上,這個問題,最終,還是要落到他這個總設計師的頭上。
“小劉,我問你,這機器要是賣給他們,他們需要多久能仿制出來?”
這個問題,才是所有問題的核心。
劉宇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腦子飛速運轉。
“能仿制。”他給出了一個斬釘截鐵,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沉的答案。
“毛熊的工業(yè)基礎和理論水平都擺在那里,尤其是重工業(yè),底子比我們厚實。”
“只要給他們一臺完整的機器,進行拆解、分析、測繪,最多兩年,他們就能造出性能相近的仿制品。”
聽了這話,外貿部那位領導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劉宇的話鋒卻猛地一轉:“但是,我有辦法讓他們仿制不出來。”
“哦?”鄭部長眼中精光一閃。
“核心的控制系統和算法,我可以進行二次加密封裝,硬件上,幾個關鍵的芯片和傳感器,我們可以采用非標準接口,以及特殊定制的型號。”
“他們就算拆開了,也無法輕易找到替代品,就像一把鎖,他們能造出一樣的鎖殼,卻配不出原裝的鑰匙。”
“想徹底破解,沒有三五年時間,根本不可能。”
頓了頓,劉宇看向眾人,拋出了自己的判斷:“而且,他們這次一口氣要十臺,這恰恰說明,他們短期內不準備,或者說沒工夫去仿制。”
“一臺,是買回去研究的,十臺,是買回去直接投產用的,這說明他們有某個或者某些重點項目,急需這種高精度加工設備來突破瓶頸。”
“時間不等人,所以他們寧愿花大價錢,也要立刻拿到能用的東西。”
一番話,條理清晰,鞭辟入里,將一個看似被動的技術泄露危機。
瞬間,局面被剖析成一個,蘊含著巨大戰(zhàn)略機遇的態(tài)勢。
屋子里的氣氛悄然轉變,凝重被一抹灼熱所替代。
鄭部長望著眼前的年輕人,那張一貫沉穩(wěn)的臉上,首次露出毫無掩飾的欣賞之色。
這小子,不僅技術堪稱頂尖,思維的靈活程度,比那些鉆研了一輩子經濟的老江湖還要厲害。
鄭部長緩緩起身,在辦公桌后來回踱步了兩步,最后猛地一拍桌子,發(fā)出“砰”的一聲悶響:“好!就照你說的辦!”
他目光如炬,掃視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筆買賣,我們接了!不但要做,而且要做得漂亮!小劉,從今天起,數控機床項目升級為部級一號工程。”
“人、財、物,你需要什么,我就給你什么!我只有一個要求,半年之內,我要看到二十臺合格的機床,穩(wěn)穩(wěn)地擺在倉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