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里再度忙碌起來，不過這一回，那壓抑與焦慮之感已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昂揚至極的斗志。
劉宇望著那一個個忙碌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十一萬次，在這個時代的確足以令人咋舌。
然而在他腦海中，那個龐大的知識寶庫中，這僅僅是萬里長征邁出的第一步。
往后還有集成電路，還有超大規模集成電路，更有那萬物互聯的時代。
不過，飯還得一口一口地吃。
有了這臺機器，那些原本只能停留在圖紙上的導彈軌跡計算、核反應堆模擬，乃至未來的衛星軌道測算，都將成為現實。
窗外的天色已泛起魚肚白，一輪紅日正奮力沖破云層。
劉宇走到窗前，點燃了那根煙。
“老二在軋鋼廠那邊估計也開始得意忘形了吧。”
他吐出一個煙圈，眼神中帶著幾分戲謔：“也好，讓他在前面吸引火力，我也好在后面安心搞出些大動靜。”
此時此刻，幾公里外的部委大院里，一部紅色的保密電話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一聲鈴響，注定會打破許多人的美夢，也將徹底改寫這個古老國度的工業版圖。
盧海教授握著話筒的手仍在微微顫抖，但他匯報的聲音卻前所未有的洪亮：“報告首長！紅旗二號驗證通過！”
“全晶體管架構，純國產化率百分之百，運算速度……突破十一萬次大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三秒鐘。
緊接著，傳來一聲抑制不住的叫好聲：“好！好樣兒的！告訴劉宇和所有同志們，給你們記特等功！”
“我這就去向上面匯報，這個國慶節，咱們的腰桿子，那可是徹底硬起來了！”
東方那抹魚肚白徹底撕開了夜幕，晨曦如稀薄的牛奶般，傾灑進計算所的實驗室。
屋里的煙味濃重得能把蚊子熏暈，滿地的煙頭和廢紙團，彰顯著這里剛剛經歷了一場何等激烈的鏖戰。
那臺紅旗二號依舊不知疲倦地嗡嗡作響，指示燈有節奏地閃爍，仿佛在嘲笑這群累癱了的人類。
歡呼聲已然平息，眾人那股瘋狂勁兒過去后，疲憊如潮水般涌來。
好幾個技術員直接滑坐在地上，靠著機柜腿便打起了呼嚕。
劉宇沒有睡，他手中拿著那張還帶著余溫的數據單，眼神卻穿透紙背，似乎望向了更遙遠的地方。
程工湊了過來，兩只眼睛腫得像桃子，嘴角卻咧到了耳根。
他本想說些慶功的話，提議是不是該去全聚德搓一頓，可看到劉宇那張波瀾不驚的臉，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這位爺實在是太淡定了，淡定得讓人心里發怵，好像搞出這么個驚天動地的玩意兒，對他而言就如同用積木搭了個房子般簡單。
劉宇隨手將數據單重重拍在桌上，指關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清脆聲響。
“別只顧著高興。”劉宇的聲音在逐漸安靜下來的實驗室里，顯得格外清冷。
“這十一萬次運算僅僅是塊敲門磚，咱們如今雖已用上了晶體管，但架構仍需改進。”
“要是想精確算出超音速流體，在激波后的狀態，或是把那朵蘑菇云的當量，精確到小數點后三位，這點算力根本不夠看。”
這話宛如一盆冷水，將幾個剛想起身慶祝的年輕人，又給澆了回去。
大家面面相覷，心里都在暗自琢磨，這劉處長的腦子里究竟裝著什么？這才剛把牛車換成小汽車，他就已經在盤算著怎么造火箭了？
劉宇走到黑板前，抄起半截粉筆，在那張尚未擦凈的電路圖旁畫了幾條粗獷的曲線。粉筆灰簌簌落下，沾在了他黑色的袖口上。
“咱們搞這個，并非為了拿出去炫耀，也不是為了和誰爭搶那點功勞。”劉宇手里的粉筆頭精準地砸向黑板中央。
“這是在為國家打造‘大腦’。以后咱們的導彈能否打得準，飛機能否飛得快，核反應堆能否穩得住，全取決于這玩意兒的運算速度。這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咱們就是那個遞子彈的人。”
屋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隨后每個人的眼神都發生了變化。
原本單純的技術狂歡，頃刻間沉淀成了一種更為厚重的東西。
那是責任，沉甸甸地壓在肩頭，卻讓人的腰桿挺得更直。
盧海教授在一旁聽得熱血沸騰，他胡亂抹了一把臉，將那份整理好的測試報告揣進懷里，就像揣著傳國玉璽一般。
“你們先盯著，我去院里匯報。”
盧海的聲音有些顫抖，那是激動過后的虛脫：“這份報告遞上去，估計院里的那幫老頭子得把眼鏡片驚掉一地。”
老教授推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迎著初升的太陽沖出了計算所的大門。
早秋的風帶著絲絲涼意，刮在臉上生疼，但盧海卻覺得這輩子從未如此痛快過。
半小時后，科學院那棟灰撲撲的辦公樓里。
院委辦公室的大門緊閉，幾個警衛員筆直地站在門口，嚴陣以待，連只蒼蠅都別想飛進去。
屋里煙霧繚繞，幾個頭發花白的老領導圍著那份報告，個個瞪大了眼睛，仿佛看見了外星人。
桌上的茶水早已涼透，卻沒人顧得上喝一口。
“老盧，你這上面寫的……沒多填個零吧？”
坐在中間的那位大領導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酸澀的眼角，指著那個“110000”的數字，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
這就好比有人告訴你，昨天還在地里辛勤勞作的老農，今天突然開著噴氣式飛機上天了。
這種跨越式的技術突破，完全顛覆了他們對現有工業基礎的認知。
盧海昂首挺胸，臉上的褶子里都洋溢著笑意。
他從包里取出一卷打孔紙帶，那是紅旗二號運行自檢程序時的原始記錄，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孔便是最有力的證據。
“首長，我以我的黨性擔保，這數據只少不多。”
盧海將紙帶平鋪在桌面上，說道：“為了穩妥起見，我們特意壓低了時鐘頻率，要是全功率運行，這數字還能再提高一些。”
幾位領導倒吸一口涼氣，彼此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都是技術出身，自然明白這意味著什么。
這不僅僅是一臺機器，更是整個工業體系的一次飛躍。
有了這東西，許多以前只能依靠算盤珠子估算的數據，現在幾秒鐘就能得出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