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內的喧囂逐漸平息,同事們艷羨的目光與道賀之聲亦緩緩消散,眾人各自返回自己的座位。
王建國被幾位相熟的干部拉著,低聲探討建廠的初步事宜,其眉宇間洋溢著難以掩飾的興奮之情。
而劉宇仿若置身事外,對周遭的一切充耳不聞。
他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將那份任命文件隨意置于一旁,甚至未曾再多看一眼。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飲下一大口溫熱的白開水,那因升職而產生的虛浮之感,便被徹底壓下。
三個月,六個車間。
這幾個字眼,如烙鐵般烙印在他的腦海中。
他無暇慶祝,亦無精力應酬,他從抽屜里取出一沓嶄新的稿紙,又將一支削得尖銳的鉛筆握于手中。
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劉宇微微瞇起雙眼,腦海中,無數精密的零件與復雜的電路圖飛速閃現、重組。
他要做的,并非僅僅是復刻后世成熟的電磁爐和電飯煲技術,更要結合這個時代的工業水平與材料限制,進行優化與改造。
他落下了筆尖。
鉛筆在稿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聲音雖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節奏感。
一條條精準的直線,一個個完美的圓弧,從他的筆尖流淌而出。
線圈的繞組方式、功率控制模塊的簡化方案、散熱風道的最優設計。
他甚至連外殼的模具圖紙,都一并考慮在內,追求的是一種極致的簡約與實用。
整個下午,劉宇宛如一位入定的老僧,完全沉浸于圖紙的世界之中。
桌上的茶水涼了,他未曾察覺;同事下班的走動聲,他未曾聽見。
直至最后一抹夕陽的余暉從窗外隱去,他才緩緩放下手中的鉛筆。
此時,桌上已鋪滿十幾張畫得密密麻麻的圖紙,那是兩套完整且可直接投入生產的工業藍圖。
劉宇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未作絲毫停歇,徑直走向辦公室角落那臺黑色的手搖電話機。
他抓起聽筒,熟練地搖動了手柄,接通了總機。
“接物資處,找秦處長。”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哪位?”
“秦處長,我是研究處的劉宇?!?/p>
秦處長的聲音立刻熱情了幾分:“劉宇?哦!劉總工!恭喜恭喜啊!有何指示?”
劉宇的聲音平靜無波:“稱不上指示,紅星廠的項目,我需要一批材料,情況緊急?!?/p>
他言簡意賅,直接報出了一連串清單:“高純度硅鋼片,需耐高溫的,五十公斤,耐高溫絕緣陶瓷板,厚度五毫米,二十平米?!?/p>
“還有直徑零點五毫米的,優質紫銅漆包線,一百公斤?!?/p>
電話那頭的秦處長聽聞,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些皆是金貴之物,尤其是那高純度硅鋼片,平日里都是按克計算的寶貝。
“劉總工,您所需要的可都是頂尖貨品啊……”
“第一批樣品,必須采用最好的材料,要拿到國際上去讓外國人看的,不能給國家丟臉?!眲⒂畹恼Z氣雖不重,但每一個字都重重地砸在秦處長的心坎上。
秦處長在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一咬牙:“行!我明白!您放心,明日一早,我親自給您送過去!保證是庫里最好的材料!”
次日清晨,天色剛亮,一輛軍綠色的解放卡車便“吭哧吭哧”地停在了部委大院的樓下。
秦處長身著一身藍色的工作服,親自從車上跳下,指揮著工人小心翼翼地將幾個蓋著油布的木箱抬了下來。
劉宇早已在樓下等候,他走到木箱前,隨手揭開一塊油布。
晨光下,一疊疊碼放整齊的硅鋼片,泛著幽藍色的金屬光澤,旁邊的陶瓷板潔白溫潤,觸手冰涼細膩。
他拿起一片硅鋼片,用指關節輕輕一敲,發出清越的嗡鳴聲。
“好東西?!眲⒂铧c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情。
“那是!為劉總工辦事,我老秦豈敢含糊!”秦處長拍著胸脯保證。
材料被運上樓,堆放在研究處空置的一角,立刻引來眾人圍觀。
當大家得知這些材料是用于制造新產品時,整個辦公室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劉宇望著那堆積如山的圖紙,又看了看這些優質的材料。
他深知,僅憑自己一人之力,即便不眠不休,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將這些圖紙變為實物,他需要團隊的力量。
他拍了拍手,吸引了研究處所有人的注意力。
“各位同事,紅星廠的項目時間緊迫,任務繁重,這些圖紙,是我設計的新產品,電磁爐和電飯煲?!?/p>
他拿起一張電磁爐的總裝圖,展示給眾人:“這東西的原理并不復雜,但零件繁多,精度要求較高?!?/p>
“我一人難以兼顧,如今需要大家協助,將這些零件加工出來?!?/p>
話音剛落,辦公室里頓時熱鬧起來。
能參與到這種尖端新產品的研發中,對于這些一輩子都與圖紙,和舊設備打交道的工程師而言,是莫大的榮耀與機遇。
“劉總工,您盡管吩咐,讓我們做什么都行!”
“沒錯,保證完成任務!”
看著眾人高漲的熱情,劉宇微微一笑,他走到圖紙堆前,開始高效地分派任務。
“張工,你對繞線機最為熟悉,線圈部分交由你負責,務必確保匝數和圈徑的絕對精準?!?/p>
“李師傅,你手部最為穩定,電路板的蝕刻和焊接工作,由你來承擔?!?/p>
“王哥,你聯系一下機加工車間,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制作出外殼的模具和散熱風扇的葉片。”
他如同一位運籌帷幄的將軍,將一張張復雜的圖紙,拆解成一個個具體的任務,精準地分配給最為擅長的人員。
原本如一潭死水的研究處,瞬間變成了一臺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
接下來的三天,整個研究處都陷入了一種,狂熱的工作狀態。
有人在角落里專注地繞著銅線,有人在工作臺前借著燈光,焊接米粒大小的電子元件,還有人拿著游標卡尺,反復測量著剛剛出爐的金屬外殼。
空氣中,彌漫著松香與機油混合的獨特氣味。
劉宇則如幽靈般,穿梭于各個工位之間。
他時而駐足,指出一處細微的焊接瑕疵;時而拿起一個零件,提出一個更優的打磨方案。
在他的精準指導下,所有工作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效率之高令人驚嘆。
第三天傍晚,當最后一個零件組裝完成,一臺通體銀白、造型簡約流暢的電磁爐,靜靜地呈現在工作臺上。
它的表面是一塊光滑的黑色陶瓷板,側面是整齊的散熱格柵,充滿了超越這個時代的科幻美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圍聚在工作臺旁。
劉宇拿起電源線,插入墻上的插座,然后輕輕按下側面的一個紅色按鈕。
“嗡……”一聲輕微的電流聲響起,面板上的一個指示燈亮了起來,一臺嶄新的機器,就此被賦予了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