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司長緊緊盯著劉宇,試圖從他年輕的臉上,窺探出些許端倪,卻只見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他不由得暗自點頭,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氣度,確實遠超同齡人。
“小劉,你的意見呢?”林司長沉聲問道,打破了這壓抑的寂靜。
劉宇停止了敲擊的手指,抬起頭,目光清澈:“我服從組織安排。”
簡單的六個字,沒有絲毫猶豫和多余情緒,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在座的幾位司長都松了口氣,這年輕人,是個懂規矩、有大局觀的。
閻參贊贊許地點了點頭,但臉上的古怪神色卻更濃了:“劉宇同志有這個覺悟,事情就好辦多了。
但是,毛熊方面還提出了第二個要求。
他們希望,這次會面能安排在紅星創匯機械廠進行,他們想親眼看看‘東方魔法師’工作的地方。”
“不行!”
話音剛落,輕工部的李司長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激動得臉色漲紅:“這絕對不行!
把他們帶到廠里去?那我們的生產線、工藝流程,豈不是全暴露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了?這是赤裸裸的技術刺探!”
他這一嗓子,立刻得到了冶金部張司長的附和。
張司長雖然沒站起來,但眉頭緊鎖,聲音沉硬:“老李說得對!
電烤箱用的那種特殊發熱合金,是我們好不容易才攻關下來的,配方和工藝都屬于機密。
讓他們進廠,萬一被他們看出了門道,這個損失誰來承擔?”
兩位司長的激烈反對,讓會議室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
他們都是從生產一線干上來的,深知一項核心技術的可貴,那種護犢子般的心情,溢于言表。
閻參贊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兩位司長的擔憂,我完全理解,但是,三萬臺的訂單,還是用來抵償外債,這個意義太重大了。
上頭的意思是,這次接待,我們既要表現出誠意,又要把握好分寸,面子上要過得去。”
言下之意,就是想個辦法,把他們應付過去就行。
“怎么應付?”外貿部的王司長身體前傾,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眼神銳利地直視著閻參贊,“老閻,這不是面子問題。
電烤箱現在是我們手里的一張王牌,是能換回真金白銀和戰略資源的硬通貨!這張牌要是被對方輕易看穿了底牌,我們后續還怎么打?”
他的話,問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一時間,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拒絕,可能會影響到這筆天大的訂單;同意,則要冒著核心技術泄露的巨大風險。
最終,所有的目光,再一次匯聚到了那個,始終沉默的年輕人身上。
林司長深吸一口氣,摁滅了煙頭:“小劉,你是總設計師,技術上的事情你最清楚。
你來說說,在紅星廠接待,這個風險到底有多大?我們能不能控制住?”
劉宇迎著所有人的目光,嘴角忽然微微一翹,吐出了兩個字:“都行。”
“什么?”李司長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劉宇神色不變,語氣平淡地解釋起來:
“把他們安排在廠里,或者安排在招待所,對我來說沒什么區別,各位領導擔心的技術泄露問題,我認為,可能性不大。”
他頓了頓,給了眾人一個消化的時間,然后才不急不緩地拋出自己的論點:“首先,毛熊的整個國家戰略,都傾注在重工業和軍事工業上。
在他們眼里,我們搞的這些瓶瓶罐罐,這些所謂的家電,不過是‘奇技淫巧’,上不了臺面。
他們就算看到了,也根本不會真正放在心上,更不會調動寶貴的科研力量,去逆向破解一個小小的電烤箱。”
這番話讓在場的幾位司長都陷入了沉思,他們習慣于從技術的角度看問題,卻忽略了對方的戰略和心態。
劉宇的聲音,繼續在煙霧繚繞的會議室里響起,清晰而篤定。
“其次,是他們的民族性格。
他們習慣了當老師,習慣了當大哥,更習慣直接伸手要,或者用盧布和資源來買。
讓他們像我們一樣,彎下腰,一根螺絲一根螺絲地去研究、去仿制一件民用產品,這不符合他們的行事風格。
對他們來說,直接買三萬臺,遠比自己費勁去造三萬臺,要簡單得多,也更符合他們的身份。”
一席話,如同撥云見日,瞬間點醒了在場的所有人。
是啊!他們怎么就忘了,那頭北極熊向來霸道慣了,喜歡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解決問題。
讓他們去搞精細化的逆向工程?他們恐怕還真沒那個耐心和興趣。
之前還一臉凝重的冶金部張司長,此刻看劉宇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這年輕人,不僅懂技術,居然還把國際局勢和對手的心態,看得如此透徹!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工程師思維了,這分明是戰略家的眼光!
林司長看著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年輕人,心中的驕傲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濃茶,以此來掩飾自己上揚的嘴角。
“好!分析得好!”外貿部的王司長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著劉宇,眼神里滿是欣賞:“小劉同志看問題,站得高,看得遠啊!這么一來,我心里就有底了。”
“接待嘛,就大大方方地讓他們看,越是遮遮掩掩,他們反而越是懷疑。”
外交部的閻參贊也跟著笑了起來,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他悄悄碰了碰旁邊王司長的胳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老王,你看林司長這運氣,從哪兒挖來這么個寶貝疙瘩?這腦子,不去我們外交部,真是屈才了。”
王司長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志得意滿的林司長,嘴角一撇,同樣低聲回道:
“何止是你們外交部,我看他這商業頭腦和戰略眼光,來我們外貿部,不出三年,絕對是一員虎將!”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那“挖墻腳”的小心思,已經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