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的鍛工車間里,巨大的蒸汽錘有節奏地起落,每一次砸下,都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連地面都跟著顫抖。
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機油味和金屬被灼燒后的焦糊氣,熾熱的火星四處飛濺,宛如一群狂亂的螢火蟲。
車間里的溫度高得嚇人,即便敞開了所有窗戶,那股熱浪依舊能把人蒸得渾身是汗。
劉海中赤著膀子,僅穿著一條被汗水浸透的工裝褲,古銅色的皮膚上掛滿了汗珠,在爐火的映照下閃著油光。
他手持長長的鐵鉗,夾著一塊燒得通紅的鋼錠,在震天的巨響中,熟練地翻轉著角度,配合著蒸汽錘的每一次捶打。
他的動作精準而有力,幾十年如一日的勞作,早已將這套流程刻進了他的骨子里。
“老劉!劉海中!”一個聲音穿透轟鳴,艱難地傳了過來。
劉海中動作一滯,循聲望去,只見車間主任鄧愛國正站在不遠處,沖他用力地招著手。
劉海中心里猛地一沉,主任親自來找,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他趕緊將手里的鋼錠送回爐膛,把鐵鉗靠在墻上,快步走了過去,臉上帶著幾分工人面對領導時特有的局促不安:“鄧主任,您找我?”
鄧愛國領著他走到稍微安靜一些的車間門口,昏暗的燈光下,鄧愛國的表情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他上下打量了劉海中一番,看得劉海中心里直發毛。
“老劉啊,咱們車間的老張,下個月就要光榮退休了。”鄧愛國緩緩開口。
劉海中點了點頭,這事他知道。
“他那個副主任的位子,不能一直空著?!?/p>
鄧愛國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廠里研究了一下,我這邊呢,也向上面做了推薦,決定讓你來接這個班,擔任鍛工車間的副主任。”
咣當!一聲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劉海中因為震驚,手一松,隨身帶著的一把用來敲打校正的鍛工錘,直直地掉在了水泥地上。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像銅鈴,難以置信地看著鄧愛國,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副主任?讓他當副主任?他一輩子就知道埋頭干活,嘴笨,不愛湊熱鬧,在車間里就是個不起眼的老實人。
這種好事,怎么可能輪到他頭上?
鄧愛國彎腰撿起地上的錘子,塞回他冰涼的手里,臉上的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別發愣了,這是廠里的決定,尤其是新來的李副廠長,對你很看好?!?/p>
李副廠長?劉海中猛地一個激靈。
他腦子里瞬間閃過一個人影,那個新上任的、從冶金部下來的大領導,李懷德!
他怎么會看好自己?自己連他面都沒見過幾次,除非…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
李懷德!紅星廠!不銹鋼!兒子!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串聯了起來!
他瞬間明白了,這哪里是李廠長看好他劉海中,這分明是看在他兒子劉宇的面子上!
這份天大的好處,根本不是給他的,是繞著圈子送給他兒子的!
一股極其復雜的情緒涌上心頭。
有被天上掉下的餡餅砸中的狂喜,也有一絲不是憑自己本事得來的別扭。
但這份別扭,很快就被一個更大的誘惑,沖得煙消云散。
只聽鄧愛國壓低了聲音,湊到他耳邊,像是在透露一個天大的秘密:“老劉,李廠長說了,你這樣的老實人,才值得托付重任?!?/p>
“這只是個開始,好好干,把車間的生產抓上去,以后…‘以工代干’的名額,也不是沒有機會?!?/p>
以工代干!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劉海中腦子里轟然炸響!
他渾身的血液都沸騰了,那點別扭和遲疑,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工人干得再好,那也是工人,可一旦成了干部,那就是鐵飯碗,是身份的轉變,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他的腰桿瞬間挺得筆直,激動得雙手都在發抖。
他緊緊握住鄧愛國的手,聲音都變了調:“鄧主任您放心!李廠長放心!我劉海中一定把這副擔子挑起來,絕不辜負領導的信任!”
“我這條命,以后就是廠里的!”
回到車間,劉海中感覺自己腳下都踩著云彩,看哪都覺得順眼。
剛才還震耳欲聾的蒸汽錘聲,現在聽著都像是喜慶的鞭炮。
他清了清嗓子,走到幾個相熟的工友身邊,看似不經意地說道:“唉,以后可不能跟大伙兒一塊兒掄錘子了?!?/p>
“剛接到通知,廠里讓我當副主任,管生產,以后大伙兒可得支持我的工作啊?!?/p>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便爆發出了一片喧嘩。
“我沒聽錯吧?劉哥,您當副主任了?”
“哎呦!劉主任!恭喜恭喜!您這可是高升了?。 ?/p>
“劉主任,您抽煙!”
平日里對他愛搭不理的幾個年輕人,此刻全都圍了上來,一張張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又是遞煙又是點火。
一聲聲“劉主任”,叫得劉海中心里舒坦極了。
他享受著眾人眾星捧月般的吹捧,一輩子都沒這么風光過。
與此同時,在機修車間里,易中海正戴著老花鏡,手持一把精密的什錦銼,耐心地打磨著一個零件。
他作為廠里技術頂尖的幾個人之一,他身上始終帶著一股宗師般的氣度。
徒弟賈東旭一陣風似的從外面跑了進來,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八卦神色:“師父,師父!出大事了!”
賈東旭湊到跟前,壓低聲音道:“您猜怎么著?咱們院里那個二大爺,鍛工車間的劉海中,提干了!當上他們車間的副主任了!”
刺啦,一聲尖銳刺耳的摩擦聲響起。
易中海的手猛地一抖,銼刀在零件表面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劃痕。
他緩緩抬起頭,平日里古井無波的眼神里,此刻寫滿了震驚:“你說誰?劉海中?”
賈東旭說得眉飛色舞:“可不是嘛!現在整個鍛工車間都傳遍了,都喊他劉主任呢!聽說還是新來的李副廠長親自點的名!”
易中海徹底愣住了。
劉海中?那個在院里開會,除了“我簡單說兩句”就說不出別的話,論技術、論威望、論人緣,哪一樣比得上自己的劉海中?
他竟然當上副主任了?那可是干部身份!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失落感,像是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一輩子爭強好勝,在廠里是技術大拿,在院里是受人尊敬的一大爺。
可到頭來,他還是個工人,而那個處處不如自己的劉海中,卻一步登天,徹底把他甩在了身后。
他知道,這跟劉海中本人沒多大關系。
他眼前浮現出劉宇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一定是因為那個孩子。
易中海頹然地放下銼刀,靠在工作臺上,心里五味雜陳。
他忍不住想,養兒防老,養兒防老,他算計了一輩子,想找個好徒弟給自己養老送終。
可劉海中這個悶葫蘆,什么都沒算計,就因為生了個好兒子,輕而易舉就得到了他夢寐以求的一切,這人跟人,命就是不一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