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那句“您的飯碗不就砸了”,宛如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石桌周圍本就微妙的氣氛上。
晚風吹過葡萄架,那沙沙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刺耳。
三大爺閆埠貴捏著花生米的手停在了半空,許大茂嘴角那絲陰陽怪氣的笑意也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投向了易中海。
易中海端著酒杯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渾濁的眼睛里,那點因酒精而起的暖意,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陰沉。
他沒有看傻柱,而是盯著杯中晃動的酒液,仿佛那里面藏著什么能吃人的怪物。
“我……我不是那意思,一大爺。”傻柱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撓了撓頭,一張臉憋得通紅:“我是說……那機器那么厲害,您這手藝……”
“手藝?”
許大茂像是終于找到了機會,把僵在嘴角的笑意重新舒展開。
他故意拉長了音調,斜著眼瞥了瞥易中海,又掃了一眼院里幾個同在軋鋼廠上班的工人:“什么手藝能比得上國家的高科技?”
“我可聽說了,人家一機部劉處長弄出來的這寶貝,一個按鈕按下去,比十個八級工忙活一天都強。”
“要我說啊,這往后,最穩當的飯碗,還得是傻柱你這廚子,畢竟機器可不會顛勺。”
這番話,如同在火藥桶里丟進了一根火柴。
“許大茂,你他娘的放什么屁!”傻柱本就理虧,被許大茂這么一拱火,頓時炸了毛。
他把搪瓷缸子往石桌上重重一磕,起身就要去揪許大茂的領子。
“哎哎,干什么!有話好好說!”三大爺閆埠貴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傻柱的胳膊。
他可不想自家這小酒局變成全武行,回頭還得賠桌子板凳。
“放開我,三大爺!我今天非得撕爛他那張臭嘴!”
就在院里亂成一團時,一直沉默的易中海終于開了口,他沒有提高音量,只是沉沉地咳嗽了兩聲:“都住手。”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巨石壓了下來,傻柱的動作瞬間停住,許大茂也縮了縮脖子。
易中海緩緩放下酒杯,目光先是嚴厲地掃過傻柱:“毛毛躁躁,像什么樣子!坐下!”
傻柱悻悻地坐了回去,不敢再言語。
隨即,易中海的目光轉向了許大茂,眼神變得像冬夜里的冰碴子:“許大茂,一個院里住著,抬頭不見低頭見。”
“你在這兒挑撥離間,煽風點火,是什么意思?廠里的事,是你能拿到院里來胡說的?”
“大家伙兒辛辛苦苦上一天班,回來喝口酒聊聊天,你非要弄得大家心里都不痛快,安的什么心?”
一番話,直接把許大茂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院里其他幾個工人看許大茂的眼神也變了,原本只是看熱鬧,現在卻帶上了幾分敵意。
眼看把許大茂給鎮住了,易中海話鋒一轉,語氣緩和下來,帶著幾分長者的語重心長:“大家也別聽風就是雨,機器是厲害,但人才是根本。”
“再說了,咱們院里出了劉宇這么個有出息的,那是咱們整個院子的福氣。”
“他現在是一機部的處長,管著那么重要的項目,咱們都是街坊鄰居,沾親帶故的,真要有那么一天,他還能看著咱們的飯碗被砸了不成?”
他這話意有所指,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眾人,意思很明顯:劉宇是我這邊的人,有我在,你們怕什么?
院里不少人聽了這話,臉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是啊,劉宇現在可是大領導,易中海又是院里的一大爺,通過他跟劉宇說句話,說不定真能起點作用。
就在易中海感覺自己重新掌握了院里的話語權,準備再說幾句收攏人心的話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了起來。
“一大爺,這話我覺著不對。”說話的,是坐在一旁悶頭喝酒的劉海中。
他擦了擦油亮的嘴,打了個酒嗝,慢條斯理地開口:“劉宇是在一機部當處長,咱們軋鋼廠,歸的是冶金部。”
“這叫什么?這叫條塊分割,各管一攤,一機部的手,伸不到咱們冶金部的廠里來。”
“他就是再大的官,也不能跨著部委安排咱們廠里工人的崗位吧?這不合規矩。”
劉海中平時就喜歡端著官架子,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此刻把“條塊分割”這個詞一搬出來,顯得特別有水平。
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劉海中,又看看易中海。
“二大爺說的有道理啊。”一個年輕工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聽我們車間主任也說過,部委之間分得很清楚,誰也管不了誰的事。”
“可不是嘛,這就像咱們廠,一車間的事,二車間的主任也插不上手。”
眾人的議論聲雖小,卻像一根根針,扎破了易中海剛剛吹起來的氣球。
他好不容易營造起來的“主心骨”形象,被劉海中輕飄飄幾句話就給戳漏了。
易中海的臉色變得鐵青,他沒想到半路殺出個劉海中,用這種他無法反駁的理由,拆了自己的臺。
許大茂眼看風向變了,也趕緊附和:“就是就是,二大爺說得對!這得按規矩來!”
這下,易中海收攏人心的計劃徹底落空,反倒是劉海中,因為這番“有見地”的分析,在眾人眼里的分量重了幾分。
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帶上了一絲信服。
酒局不歡而散。眾人各懷心事地散去,石桌上一片狼藉。
傻柱垂頭喪氣,許大茂躲躲閃閃,生怕再被找麻煩。
易中海陰沉著臉回了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夜風吹拂著空蕩蕩的院子,唯有劉海中家的燈依舊亮著,他輕聲哼著小曲,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心中滿是愜意。
今晚,他可算是徹底壓過了易中海的風頭。
而此時,院子里其他人心中所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且不論那機器是否會影響到自己的生計,劉家,因為出了個劉宇,的確和以往大不相同了。
羨慕、嫉妒,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在四合院的夜色中悄然彌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