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景與一機部窗明幾凈、安靜有序的研發處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劉宇的目光在車間里掃視著,工人們看向他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好奇,有麻木,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懷疑。
軋鋼廠來了個一機部的“欽差大臣”,這消息早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整個廠區。
“劉處長,這邊請,精密加工車間在那邊。”李懷德殷勤地在前面帶路。
就在這時,旁邊一位正在焊接大型機架的老師傅,停下了手中的活兒。
他推開頭上的焊帽,露出一張被汗水浸透、布滿皺紋的臉。
他盯著劉宇看了幾秒,渾濁的眼睛里突然閃過一絲光彩,有些不確定地喊了一聲:“您…您是劉宇,劉工程師?”
這一喊,讓周圍幾個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紛紛看了過來。
劉宇也有些意外,他停下腳步,看向那位老師傅:“老師傅,您認識我?”
“哎呀!真的是您!”
那老師傅激動地摘下手套,在油膩的工裝上使勁擦了擦手,快步走過來:“我看過《機械工人》雜志,上面有您的照片和文章!”
“您寫的關于模塊化設計的思路,我們技術科還組織學習過呢!沒想到能在這兒見到您本人!”
楊廠長和李懷德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驚喜。
他們請劉宇來,是上級的命令,可工人們是否信服,他們心里也沒底。
沒想到,還沒等他們介紹,劉宇就已經憑借自己的名聲,鎮住了場面。
穿過嘈雜的普通車間,一行人來到了一間相對獨立、管理更嚴格的精密加工車間,這里的機器聲明顯小了許多,但更加尖銳。
楊廠長的臉色,也隨著進入這間車間而變得凝重起來。
他指著角落里一個用油布蓋著的大鐵箱,神情嚴肅地對劉宇說道:“劉處長,那就是我們這段時間的所有‘成果’。”
一名技術員上前,一把掀開油布。
瞬間,一箱子閃著金屬光澤、卻形態各異的廢品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些都是加工失敗的殲擊機發動機軸承套件,有的表面有明顯的刀痕,有的尺寸明顯不對,有的甚至出現了裂紋。
“合格率…不到百分之五。”李懷德在一旁補充道,聲音里透著深深的無力感。
劉宇沒有說話,他彎下腰,從箱子里隨手拿起一個報廢的軸承套。
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來,他將零件舉到燈下,瞇著眼仔細觀察上面的加工痕跡,手指輕輕地在光滑的內壁曲面上摩挲著。
片刻后,他走到一臺正在運轉的蘇制精密磨床前。
這臺機器正在加工一個新的零件,發出“滋滋”的輕微研磨聲。
劉宇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后將手掌輕輕貼在機床的床身上,閉上了眼睛。
周圍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這有些奇怪的舉動。
幾十秒后,劉宇睜開眼,眼神里已經沒有了絲毫疑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
他指著那臺磨床,又指了指旁邊的幾臺鏜床和銑床,問技術科長:“這些設備,最近一次做精度檢測和校準是什么時候?”
技術科長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回答:“大概…大概是半年前,不,快一年了…”
“把加工流程圖給我看看。”劉宇又說道。
技術科長連忙遞上一份圖紙,劉宇只掃了一眼,便將圖紙還了回去,語氣不容置疑:“問題找到了。”
車間旁邊的臨時辦公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楊廠長、李懷德和幾位技術骨干都坐著,目光全部聚焦在,站在一張大桌子前的劉宇身上。
劉宇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眾人的心上:“各位,問題不是一個,而是一連串的。”
“設備老化、精度丟失是根源;流程混亂、管理失序是催化劑,用連自身定位都無法保證的機床去加工公差要求在‘絲’級的零件,無異于緣木求魚。”
“合格率能有百分之五,都算是老師傅們手藝高超、運氣好了。”
一番話,直接撕開了軋鋼廠最后的遮羞布,技術科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卻一個字也反駁不出來。
劉宇沒有停頓,他拿起一支粉筆,在桌子上畫了幾個圈,代表著車間里的不同機床。
“這臺外圓磨床,這臺臥式鏜床,還有那邊那幾臺立式銑床…”他一口氣點出了十一種機床的型號,“從現在開始,全部停機,辦理報廢。”
“什么?”李懷德失聲叫了出來,“劉處長,這可不行!這些設備雖然老舊,但還能使用,廠里好多活兒都指著它們呢!”
“指著它們生產廢品嗎?”劉宇冷冷地反問,目光如電,“指著它們浪費電力、浪費人力、浪費我們寶貴的時間嗎?”
他將粉筆重重地拍在桌上,聲音陡然提高:“我的方案很簡單!從今天起,精密車間只做一件事,那就是‘高、精、尖’!”
“把所有被淘汰機床占用的電力、人力、物力,全部集中到那幾臺德制和捷克制的新機床上!”
“我們要的不是修修補補,而是刮骨療毒!把爛肉徹底割掉,好肉才能長出來!”
整個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被劉宇這大刀闊斧、近乎“殘暴”的計劃給震住了,這已經不是技術革新了,這簡直是一場推倒重來的革命!
楊廠長肥胖的身體靠在椅子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很清楚劉宇的方案存在巨大風險,一旦失敗,他這個廠長也就做到頭了。
但倘若不這么做,等待他的同樣是因完不成軍令狀,而遭受的處分。
賭,還是不賭?
良久,他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由于用力過猛,椅子都被帶得向后滑出了半米。
“就按劉處長說的辦!”
楊廠長目光緊緊盯著李懷德和技術科長,一字一頓地說道:“從現在起,劉處長就是我們軋鋼廠技術革新的總指揮!他的話,就是命令!”
“誰敢陽奉陰違、拖拖拉拉,就別怪我老楊不講情面!”
李懷德和技術科長渾身一顫,立刻挺直身體,高聲回應道:“是!堅決服從劉處長的指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