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廠長,為這點小事,您犯得著跑這一趟嗎?”
劉宇放下筆,終于抬眼看向滿頭大汗的李懷德,說道:“有這時間,不如去催催后勤,我昨天要的那批高強度合金螺栓,什么時候能到?”
李懷德愣住了。他本準備了一肚子的道歉和保證,卻被對方輕飄飄的一句話給噎了回去。
他望著劉宇那平靜無波的眼神,這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和這位年輕的總指揮,根本就不在一個層次上。
人家心懷的是星辰大海,而自己還在為池塘里的幾聲蛙鳴,驚慌失措。
一股冷汗瞬間從他后背冒了出來。
“我……我馬上去辦!”李懷德連連點頭,轉身快步離去,背影甚至透著幾分狼狽。
他沒去后勤科,而是徑直沖向了廠廣播室。
半小時后,刺啦的電流聲過后,軋鋼廠上空響起了久違的廣播聲:“全廠通報!全廠通報!”
李懷德親自上陣,聲音透過喇叭傳遍了廠區的每一個角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總指揮劉宇同志的帶領下,經過技術攻關小組三天三夜的奮戰,我廠精密車間一號德制磨床改造升級圓滿成功!”
“特種鋼日產量已突破五十噸大關,成品率百分之百!創造了我廠建廠以來的歷史新高!”
這消息如同一顆深水炸彈,讓整個廠區瞬間沸騰起來。
車間里、食堂里,甚至廁所里,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豎起耳朵,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日產五十噸?成品率百分百?這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還沒等他們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李懷德的聲音再次響起。
話鋒一轉,變得無比凌厲:“另,針對近期廠內出現的,關于劉宇總指揮個人待遇的惡意謠言,廠部在此嚴正聲明!”
“劉宇同志的專車及警衛人員,均由冶金部根據其特殊貢獻,及技術級別專項調配,與我廠無任何關系!”
“此乃國家對頂尖科技人才的重視與保護,不容任何人污蔑與曲解!”
“經查,二車間工人張強,思想腐化,嫉賢妒能,惡意捏造事實,散播謠言,嚴重破壞我廠生產秩序,影響極其惡劣。”
“廠黨委研究決定,給予張強降一級工資,撤銷其班組長職務,留廠察看一年的處分!望全廠職工引以為戒,切勿以訛傳訛!”
廣播聲停了下來,但工人們的心卻久久不能平靜。
公告欄前很快就擠滿了人,紅頭文件的處分決定和那份,蓋著冶金部大紅印章的批文復印件,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些之前還跟著起哄、心里泛酸的人,此刻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原來人家不是搞特權,是級別到了!原來自己嫉妒的,是國家給的待遇!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劉宇,卻仿佛置身事外。
他依舊埋頭于那張巨大的圖紙,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囂都與他無關,那些復雜的線條和數據,才是他真正的戰場。
臨近傍晚,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李懷德端著一杯熱茶,滿臉堆笑地走了進來,姿態比之前更加恭敬:“總指揮,喝口水歇會兒。”
“下午那事……唉,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您別往心里去。”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劉宇的臉色。
劉宇拿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接話。
李懷德干笑兩聲,終于露出了真實目的:“對了,總指揮,下周一,冶金部的田司長要來廠里視察工作。”
“您看……到時候是不是也一起,跟司長匯報一下咱們技術革新的進展?”
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與其說是道歉,不如說是來邀功和拉近關系的。
讓劉宇陪同,既能顯示自己對人才的重視,又能讓田司長看到自己的工作成果。
“我是技術總指揮,匯報技術工作,是我分內之事。”劉宇抿了口茶,語氣平淡。
李懷德心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臉上的笑容愈發真誠:“那太好了!我這就去安排!”
他躬著身子退出了辦公室,在門關上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他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是我,對,就這么辦,把那個姓張的,還有平時跟他走得近的幾個刺頭,都給我往死里整。”
“理由?破壞生產,頂撞領導,隨便找!手腳干凈點。”
掛掉電話,李懷德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劉宇這把刀,真是太好用了。
下班的汽笛聲悠長地響起,驅散了廠區里的緊張氣氛。
劉宇剛走到辦公樓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湊了過來,是食堂的傻柱。
“劉總工,我聽說了,是二車間那幫孫子嚼舌根,對吧?您別生氣,也別臟了您的手。”
“從明天起,您瞧我怎么收拾他們!我讓那張強連個饅頭都啃不踏實!”傻柱捏著拳頭,一臉義憤填膺。
劉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溫和地笑了笑:“柱子,算了,為這點小事犯不著,好好做你的菜,廠里幾千號人還指著你呢。”
他嘴上勸著,心里卻樂開了花,有傻柱這種渾人出頭,倒是省了自己不少事。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緩緩駛來,警衛員拉開車門。
劉宇沒有上車,而是對著不遠處二車間門口招了招手。
劉海中在一片艷羨的目光中,昂首挺胸地小跑過來,熟練地鉆進了后座。
“小王,先送我爸回去。”
“是,首長!”
車窗升起,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劉海中靠在柔軟的座椅上,感受著平穩的行駛。
望著窗外如飛般向后退去的景象,還有路人投來的驚奇目光,只覺得這輩子從未如此風光過。
兒子的一句話,讓他這個當爹的,也成了別人眼中的“首長”。
這種感覺,比當個車間副主任要舒坦一萬倍。
時間轉瞬即逝,周一到了。
軋鋼廠門口一大早就被打掃得一塵不染,楊廠長和李懷德帶著一眾中層干部,翹首以盼。
上午九點整,一輛掛著部委牌照的藍色吉普車,準時停在了辦公樓前。
車門打開,一位面容嚴肅的中年干部,在幾人的簇擁下走了下來,正是冶金部的田司長。
“田司長,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您蒞臨我廠指導工作!”楊廠長在肥胖的臉上擠出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然而,田司長只是與他不冷不熱地握了握手,目光直接越過他,掃視著他身后的人群,開門見山地打斷了所有客套。
“劉宇同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