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安排于廠里的小招待餐廳,四菜一湯,有魚有肉,分量充足,卻不見什么山珍海味,既彰顯了熱情,又不顯鋪張浪費。
田司長對此極為滿意,直夸軋鋼廠的后勤工作做得出色。
午休時分,車間里的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一邊啃著饅頭,一邊興奮地議論著上午的宏大場面。
“瞧見沒,那幾個大廠長,圍著咱們劉總工,就跟小學生似的!”
“那可不!咱們劉總工一句話,比部里文件都管用!以后看誰還敢說咱們軋鋼廠不行?咱們現在可是冶金口的標桿!”
下午的參觀更像是一種流程,幾位廠長的心早已飛回了各自的廠里,恨不得立刻就把學到的東西付諸實踐。
臨走時,幾位老總握著楊廠長和劉宇的手,說了一大籮筐感謝的話,紛紛表示明天就派最精干的技術團隊過來學習。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一輛輛駛離,楊廠長和李懷德望著遠去的車隊,激動的心情久久難以平復。
然而,田司長的座駕卻留在了最后。
田司長從車上下來,示意劉宇單獨談一談。
兩人走到一旁的樹蔭下,田司長遞給劉宇一支煙,自己也點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小劉啊,你這次可真是為我們冶金口,立下了汗馬功勞。”
田司長吐出一口煙圈,語氣中滿是欣賞:“說實話,來之前,我心里也沒底。”
“沒想到你不僅把軋鋼廠帶出了困境,還順帶為整個系統的技術升級問題找到了突破口。”
“田司長過獎了,我只是做了我該做的事。”劉宇謙虛地說道。
“你不用謙虛。”田司長擺了擺手,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鄭重起來,“部里領導商量了一下,想再跟你借調一個月。”
“你把這幾個廠的技術員都帶出師,把這套技術改造方案,在咱們系統內徹底推廣開來,怎么樣?”
劉宇聽后,沉吟了片刻,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迎著田司長期待的目光,誠懇地說道:“田司長,不是我推辭,實在是研究處那邊積壓了好幾個項目,都是為后續的軍工配套服務的,時間緊迫。”
“我再不回去,我們孫主任該親自上門來要人了。”
劉宇接著說:“不過您放心,軋鋼廠這邊,鄭科長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基礎的培訓工作交給他,絕對沒問題。”
“后續其他兄弟單位在改造過程中,如果遇到難以攻克的難題,隨時可以去一機部研究處找我,我保證隨叫隨到,絕不含糊。”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表明了自己分身乏術的難處,又給出了后續的技術支持保證,讓人無法反駁。
田司長看著劉宇堅決而又真誠的眼神,知道這事強求不得。
他嘆了口氣,隨即又笑了,用力在劉宇胳膊上拍了一下:“好小子!行,我也不為難你了。”
“不過說好了,以后找你幫忙,你可不能拿研究忙當借口不見我這個老頭子!”
“哪能呢!”劉宇也笑了。
送走了田司長,廠門口終于恢復了平靜,夕陽的余暉將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楊廠長看著劉宇,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紅,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劉總工,你這一走,我們心里真是空落落的,真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才好……”
李懷德也在一旁感慨道:“是啊,以后常回來看看,軋鋼廠永遠都是你的家!”
六月底,七月初,京城的夏日熱浪滾滾,一絲風也沒有。
軋鋼廠的工人們下班后,總會習慣性地往辦公樓前的專屬停車位瞥上一眼。
可一連好幾天,那個位置都空蕩蕩的,只有地面被曬得發白。
“師傅,別看了,劉總工的借調期滿了,昨天就回一機部了。”一個年輕的徒弟湊到老師傅身邊,小聲嘀咕著。
老師傅是個老焊工,手里的技術在廠里數一數二,此刻卻像泄了氣的皮球,手里的搪瓷缸子都忘了往嘴邊送。
“回去了啊……這么快……”他咂了咂嘴,感覺嘴里的白開水都淡了幾分。
消息像是長了腳,很快在整個廠區傳開。
第二天,車間里那熟悉的、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聲,仿佛都輕了不少。
工人們操作著煥然一新的機床,動作依舊標準,可那股沖天的干勁,那份恨不得把機床踩出火星子的精氣神,卻悄然消散。
整個車間都彌漫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是主心骨被人抽走了。
“都耷拉著腦袋干什么!”一聲洪亮的嗓門在車間門口炸響。
鄭科長抱著一卷圖紙,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目光如炬,掃過一張張無精打采的臉:“劉總工走之前怎么跟我們說的?”
“他說,咱們軋鋼廠的未來,不在他一個人身上,在咱們每一個人手里!他把路給我們鋪好了,剩下的,得靠我們自己走下去!”
他走到生產調度板前,用力一拍:“看看這上面的數字!這只是個開始!”
“劉總工說了,咱們的目標,是讓國產機床干出比德國母機更漂亮的活兒!”
“是讓咱們生產的每一個零件,都成為免檢產品!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別讓劉總工小瞧了咱們軋鋼廠的漢子!”
一番話,如同在溫吞的油鍋里潑進一瓢涼水,瞬間炸開了鍋。
工人們的眼神重新燃起了火苗,是啊,劉總工那么看好他們,他們可不能掉鏈子!車間里的機器轟鳴聲,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雄渾。
與此同時,一機部研究處那間熟悉的辦公室里,劉宇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桌面上整齊地鋪滿了大幅圖紙,上面布滿密密麻麻,復雜得讓人頭皮發麻的線條與數據。
那是一臺五軸聯動重型加工中心的完整設計圖,其復雜程度,遠非軋鋼廠的技術改造方案所能比擬。
空氣中唯有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安靜而又專注。
然而,這份平靜被樓下的一陣騷動打破了。
一輛嶄新的黑色伏爾加轎車,悄然停在一機部辦公樓下,車身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漆黑的光澤,宛如一頭蟄伏的猛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