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話音雖不高，卻如一顆石子投入平靜湖面，在現場每個人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夏日午前的陽光透過高大廠房的窗戶，灑下一道道光柱，空氣中浮動的塵埃在光柱里清晰可辨，時間似乎都慢了下來。
伊萬諾夫那張傲慢的臉上，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化著。
從最初的狂熱與誘惑，到錯愕，再到陷入深深思索。
最后，那雙藍色眼眸里，竟流露出一種復雜的情緒，有欣賞，有遺憾，更多的是一種棋逢對手般的尊重。
他身后的毛熊專家們，原本還帶著幾分看戲的神情，此刻也都收斂起來。
他們面面相覷，從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了同樣的震驚。
他們難以理解，在這個貧窮落后的國度，怎會有人能拒絕如此優渥的條件，拒絕前往世界工業的中心，卻甘愿留守在這片塵土飛揚的工廠里。
而在中方這邊，氣氛則截然不同。
李廠長和王建國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肉里，激動得臉龐漲紅。
他們望著劉宇那挺拔的背影，只覺其比廠里那座最高的煙囪還要偉岸。
閻參贊扶了扶眼鏡，鏡片后的目光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悄悄側過身，對旁邊的林司長低聲感慨道：“老林，我收回之前的話，這小子……天生就是干外交的料?！?/p>
“你看他這不卑不亢的氣度，這寸步不讓的立場，比我們部里那些夸夸其談的筆桿子強太多了！最關鍵的是，他有原則！”
林司長得意地哼了一聲，下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但攬著劉宇肩膀的手，卻下意識地又緊了緊，像一頭護著幼崽的猛虎，警惕地盯著對面的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沉默許久，忽然，他對著身后的隨行人員用毛熊語低聲交代了幾句。
隨后，他再次轉向劉宇，臉上的神情已徹底變為平等的、甚至帶著一絲請教意味的鄭重。
“劉宇同志，你的愛國情懷令人敬佩，是我唐突了?！?/p>
伊萬諾夫的語氣十分誠懇：“但是，天才的思想不應被落后的工具所束縛?！?/p>
“你說得對，未來的方向是更高剛性、更好動態響應的數控機床，為了表示我的歉意，也為了表達我對你個人才華的敬意，我決定……”
他停頓了一下，擲地有聲地宣布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震驚的決定。
“我以個人名義，贈送給你一臺，我們最新研制的2654型精密臥式車床，它將隨第一批電烤箱的貨船一同運抵。
希望它能成為你手中新的利劍，助你攀登更高的技術高峰。
我只有一個請求，當你用它研究出更先進的理論或設備時，我希望能有與你交流學習的機會?！?/p>
2654型精密臥式車床！
這個型號一公布，中方陪同的一機部技術干部，當場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可是毛熊剛剛裝備部隊的最新型號，專門用于加工潛艇螺旋槳，和導彈核心部件的頂級設備。
精度和穩定性，遠超國內現有的所有設備，是有錢都買不到的戰略物資！
“什么？”李廠長第一個沒忍住。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激動地一個箭步沖上前，也顧不上什么禮儀了，一把抓住翻譯的胳膊：“他……他說什么？送給我們廠一臺2654？”
翻譯被他晃得頭暈眼花，還沒來得及開口，伊萬諾夫已經皺起了眉頭。
他看著狂喜不已的李廠長，用生硬的中文，一字一頓地糾正道：“不，不是給工廠。是給劉宇同志，他個人的，私人禮物?！?/p>
私人禮物！
這四個字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李廠長的狂喜，也讓周圍所有人都愣住了。
送一臺價值連城的戰略級機床作為，私人禮物！這手筆實在太驚人了！
這已不是挖墻腳，而是直接用金山來砸人??！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又全都聚焦在了劉宇身上。
這下，連林司長都坐不住了，臉上的得意變成了凝重。
這禮物太燙手了，收，性質如何界定？不收，又等于拒絕了對方遞來的橄欖枝。
劉宇看著伊萬諾夫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心里跟明鏡似的。
毛熊的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這既是示好，也是一種投資，更是一種陽謀。
他們篤定，以種花家目前的工業基礎，就算拿到了機床，也無法在短時間內仿制出來。
而把機床送給劉宇個人，就是希望用這種超規格的禮遇，在他心里種下一顆“友誼”的種子，為未來的技術交流鋪路。
去毛熊交流學術？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但眼下，這臺機床，對于剛剛起步的種花家高精度數控機床研發而言，卻是一場及時雨。
有了它，就能省去大量前期摸索的時間，直接從分析和解構開始，讓從零到一的進程大大縮短！
劉宇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臉上露出淡然的微笑，對著伊萬諾夫微微頷首：“既然是伊萬諾夫同志的私人禮物，那我就卻之不恭了?！?/p>
“這份心意，我收下，也請你放心，我們種花家的待客之道，向來是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p>
“未來的某一天，當我們的新機床下線時，我同樣會邀請你來參觀交流?！?/p>
他坦然地接受了這份大禮，并且毫不客氣地許下了一個更加宏大的“回禮”。
伊萬諾夫愣了一下，隨即暢快地大笑起來，他用力地握住劉宇的手：“好！我期待著那一天！”
這場原本充滿火藥味的會面，就在這樣一種出人意料的氛圍中結束了。
伊萬諾夫一行人被客氣地送走，他們來時的高傲和審視，在離開時已變成了徹徹底底的尊重與期待。
毛熊代表團的黑色轎車剛剛駛出工廠大門，身后便徹底炸開了鍋。
“小宇！牛！你真是太給咱們國家長臉了！”王建國沖上來，一巴掌狠狠拍在劉宇的后背上，激動得滿臉通紅。
李廠長則圍著劉宇轉了好幾圈，嘴里不停地念叨著：“2654型，我的天，這下咱們廠可真是，不，是你小子，你可真是挖到金礦了！”
而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比廠里的下班鈴聲傳得還要快。
幾乎就在代表團離開的半小時內，一機部、外交部、外貿部……所有相關部委的電話都被打爆了。
“什么？伊萬諾夫送了臺2654給劉宇個人？”
林司長在辦公室里接到電話，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里的茶杯都差點摔了。
他先是震驚，隨即便是一陣狂喜：“好！好小子！這哪是機床，這是送來一個發動機?。∮辛怂?，咱們自己的高精度機床項目，至少能提前五年！”
外貿部的王司長同樣樂得合不攏嘴：“老林，你這個寶貝疙瘩，可真是個福將！這一下，里子面子全賺回來了！”
外交部大樓里，閻參贊放下電話，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臉上露出釋然的微笑，他終于明白，劉宇說得沒錯。
他的戰場，就在工廠里。
在談判桌上唇槍舌劍，為國家爭取利益固然重要，但親手為國家鍛造出能讓外交官們挺直腰桿的“底氣”，那份價值，或許更加無可估量。
這小子，留在工業戰線，比來外交部，對國家的貢獻更大。
他拿起筆，在內部報告的結尾，鄭重地寫下了一句話：“建議將劉宇同志列為國家級戰略人才，予以最高級別保護與支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