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假期后的第一個清晨，寒氣尚未散盡，一輛披著軍綠色帆布的解放大卡，在兩輛吉普的護衛(wèi)下，緩緩駛?cè)肓搜芯克拇箝T。
車輪碾過薄冰，發(fā)出清脆的“嘎吱”聲。卡車停穩(wěn)，幾名荷槍實彈的警衛(wèi)員率先跳下車，在車廂周圍拉起了警戒線。
劉宇帶著程工和付工，早已等候在了一號車間的門口。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工裝，仿佛感覺不到那刺骨的寒風。
車廂的帆布被掀開，露出幾個用厚實木板釘死的箱子，每一條縫隙都被油紙和蠟封得嚴嚴實實，上面赫然蓋著【絕密】的紅色戳印。
“劉工，東西都在這了，完好無損。”帶隊的干部核對完文件，鄭重地將一份簽收單遞了過來。
劉宇接過筆，龍飛鳳舞地簽下自己的名字。他沒有多余的話，只是揮了揮手，早已待命的吊車便緩緩啟動，巨大的吊臂伸向了卡車車廂。
整個過程，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那幾個沉甸甸的木箱上。這不僅僅是電子元件，這是即將被注入鋼鐵身軀的“大腦”和“神經(jīng)”。
箱子被小心翼翼地吊入車間，撬棍插入木箱的縫隙，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箱蓋被逐一打開。
里面沒有想象中的金貴包裝，只有用防靜電泡沫固定的，一塊塊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電路板和一捆捆貼著標簽的粗大線纜。
“開始吧。”劉宇脫下外套，露出了里面被機油浸染得有些發(fā)黑的藍色工作服。
接下來的時間，一號車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手術(shù)室。
劉宇就是那個主刀醫(yī)生，而程工和付工，則是他最得力的助手。沒有圖紙，所有的線路走向和接口定義，都清晰地刻在劉宇的腦子里。
他時而鉆進機床的底座，將一根根比拇指還粗的動力線纜按照特定的順序接入電控柜；
時而又站上工作梯，小心翼翼地將一塊巴掌大的核心處理器主板，插入機床頭部的插槽中。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沒有絲毫的遲疑和多余的動作。
計算機所的年輕工程師們負責外圍設(shè)備的連接，他們看著劉宇的眼神，已經(jīng)從最初的敬畏，變成了近乎狂熱的崇拜。
那些在他們看來無比復雜的線纜，在劉宇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溫順地找到了各自的歸宿。
時間在專注中流逝，車間里的無影燈驅(qū)散了窗外的黃昏和黑夜。
當最后一顆固定螺絲被擰緊，劉宇從機床內(nèi)部爬了出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針已經(jīng)指向了午夜。
整整十六個小時，沒有人離開過崗位，甚至沒人覺得疲憊。
“各單位注意，準備首次通電聯(lián)調(diào)。”劉宇的聲音通過車間的廣播響起，帶著一絲沙啞，卻充滿了力量。
整個車間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臟提到了嗓子眼。付工和程工站在主控臺前，雙手緊張地放在鍵盤上，手心已經(jīng)滿是汗水。
劉宇走到控制臺前，目光掃過屏幕上的一行行自檢代碼，確認無誤后，他伸出食指，穩(wěn)穩(wěn)地按下了那個紅色的啟動按鈕。
“嗡….”
一陣低沉的電流聲響起，控制柜上一排排的指示燈，由下至上，如同被喚醒的巨龍脊背，逐一亮起了綠色的光芒。
緊接著，主控電腦的屏幕上，復雜的系統(tǒng)界面彈了出來，所有參數(shù)都顯示為正常。
“主軸系統(tǒng)自檢通過！”
“伺服電機自檢通過！”
“液壓潤滑系統(tǒng)啟動，壓力正常！”
付工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逐一報告著系統(tǒng)的狀態(tài)。
“加載測試程序，目標工件，渦扇發(fā)動機一級渦輪葉片。”劉宇下達了指令。
一塊拳頭大小，閃爍著銀灰色光澤的特種合金毛坯，被自動夾具牢牢固定在工作臺上。隨著程工敲下回車鍵，那沉睡的鋼鐵巨獸，終于動了。
只見五軸加工頭以一種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精準地移動到工件上方。
主軸開始旋轉(zhuǎn)，從低沉的嗡鳴，瞬間攀升到尖銳的高頻呼嘯。一束乳白色的冷卻液噴涌而出，籠罩了整個加工區(qū)域。
刀頭動了！
它不再是簡單的上下左右，而是像一個技藝精湛的雕刻家，以一種匪夷所思的角度，靈巧地在合金毛坯上游走。
擺頭旋轉(zhuǎn)，工作臺傾斜，五個坐標軸完美聯(lián)動，沒有一絲一毫的凝滯。金屬碎屑在冷卻液的沖刷下，如同銀色的瀑布般飛濺開來。
車間里，只剩下機床那令人心神激蕩的咆哮聲。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被水霧籠罩的區(qū)域，仿佛在見證一個神跡的誕生。
十分鐘后，主軸緩緩停止了旋轉(zhuǎn)，加工頭自動歸位，工作臺上的水霧散去。
那塊原本方方正正的合金毛坯，已經(jīng)變成了一片造型復雜、曲面優(yōu)美的葉片。
它靜靜地躺在那里，表面光滑如鏡，邊緣的弧度完美得不似人間之物。
一名老師傅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將葉片取下，用激光干涉儀進行最后的精度檢測。
他看著儀器屏幕上跳出的一連串“”的數(shù)字，雙手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回過頭，看向劉宇，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地豎起了大拇指。
“成功了！我們成功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下一秒，整個車間爆發(fā)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和掌聲。
程工和付工兩個年過半百的專家，像孩子一樣擁抱在一起，激動得老淚縱橫。
那些年輕的工程師們，更是將手里的扳手、圖紙扔向空中，盡情地宣泄著心中的狂喜。
就在這片歡騰之中，車間角落的紅色專線電話，突然發(fā)出了急促的鈴聲。
一名工作人員飛奔過去接起電話，只聽了幾秒鐘，臉色就變了。
他捂著話筒，用盡全身力氣沖著人群中的劉宇大喊：“劉工！一機部！是部長辦公室的電話！”
喧鬧的車間瞬間安靜下來。
劉宇快步走過去，接過電話，聽筒里傳來部長秘書急切的聲音：“劉工！怎么樣了？部長就在旁邊等著！”
劉宇看了一眼那片剛剛被加工出來的完美葉片，對著話筒，平靜地說了三個字：“成了。”
t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五秒鐘，緊接著，一個因極度激動而有些變調(diào)的咆哮聲猛地炸響：“原地待命！所有人不準離開！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