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國將那張薄薄的圖紙視作傳家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折好,塞進最貼身的內衣口袋,還伸手拍了拍,仿佛生怕它長了腿跑掉。
他這副財迷心竅的模樣,引得周圍幾位廠長一陣哄笑,其中也夾雜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羨慕。
就在這時,主席臺上的擴音喇叭傳出一陣輕微的嘯叫,禮堂里嗡嗡的議論聲逐漸平息。
一機部的部長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禮堂,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同志們,安靜一下!下面,我宣布今年的年度生產計劃和創(chuàng)匯指標?!?/p>
部長話音剛落,臺下所有廠長、書記都挺直腰桿,手中捏著筆,緊張地盯著自己的筆記本,偌大的禮堂里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紅星機械廠,作為我們部里的排頭兵、創(chuàng)匯的拳頭產品,今年的任務要加重一些。
電飯煲和電烤箱的海外市場要繼續(xù)拓展,刨除與部里對半分的利潤后,凈創(chuàng)匯指標為一個億!”
“嘶……”
一個億的外匯指標,讓不少廠長倒吸一口涼氣,這個數(shù)字幾乎是去年紅星廠的兩倍。
王建國心里卻樂開了花。
他盤算著,光靠電飯煲和電烤箱,努努力也能接近這個指標。
可如今,他懷里揣著劉工給的“洗衣機”,這東西要是研制出來,別說一個億,翻一番他都敢想!
這哪是什么擔子,分明是部領導親自把金元寶往他兜里塞啊!
部長頓了頓,目光掃視全場,繼續(xù)說道:“除了紅星廠,其余十二家重點機床廠,今年也要全面開展技術改造。”
“普通機床的生產線要更新,數(shù)控機床的產量必須跟上,尤其是五軸聯(lián)動的配套零件生產,必須無條件保障!”
臺下的廠長們神情各異,有的面露難色,有的則摩拳擦掌。
但所有人都清楚,這場由數(shù)控機床引發(fā)的工業(yè)變革,已經勢不可擋。
而這一切的源頭,都指向了那個此刻正安靜坐在角落里的年輕人。
會議結束,人群逐漸散去。
王建國特意留到最后,湊到部長身邊,搓著手,滿臉諂媚地說:“部長,您放心,一個億的指標,我們紅星廠保證超額完成!”
部長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老王,我給你透個底,指標實際上上浮了兩成。”
“這多出來的兩成,是讓你為劉工的新東西留足資源,別讓我失望?!?/p>
王建國心里一緊,隨即胸脯拍得震天響。
他明白,這既是壓力,更是天大的機遇。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被幾個技術干部圍住的劉宇,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以后沒事就得往部委多跑跑,就算見不著劉工,跟劉工的同事們多聊聊天,說不定也能沾點光?!?/p>
……
接下來的幾天,劉宇一頭扎進研究處最里面的實驗室。
新年后的喧鬧和各種傳聞,仿佛被那扇厚重的鐵門徹底隔絕在外。
實驗室里,只有機器運轉的低沉轟鳴聲、零件碰撞的清脆聲響,以及空氣中彌漫的淡淡機油味。
他的目標十分明確,要在一個月內,利用現(xiàn)有的零件和設備,復刻出一臺完整的五軸聯(lián)動數(shù)控加工中心。
這臺機器并非用于生產,而是用于研發(fā)。
它將成為一個基礎平臺,用于驗證七軸機床的各種新結構、測試新的控制算法,甚至為未來更天馬行空的想法提供實驗基礎。
整個研究處都被調動起來,所有人兩班倒,連軸轉。
劉宇更是幾乎把家安在了這里,困了就在行軍床上瞇一會兒,醒了就抓起圖紙繼續(xù)干。
那四個便衣保鏢,也只能寸步不離地守在實驗室門口,像四尊門神,警惕地掃視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周五,清晨的陽光剛透過窗戶照進辦公室。
林司長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一層薄汗,他徑直走到埋頭在圖紙堆里的劉宇面前,壓低聲音,語氣中透著一種不同尋常的激動。
“劉宇,快,別畫了!部長剛從院委開會回來,點名要見你,馬上!”
劉宇抬起頭,眼里還有幾條熬夜留下的血絲。
他放下手中的鉛筆,用旁邊浸了涼水的毛巾抹了把臉,精神了一些。
他猜到了幾分:“院委?是外銷計劃有結果了?”
“去了就知道了,快走!”林司長不由分說,拉著他就往外走。
從研究處到部長辦公室的這條走廊,劉宇走過無數(shù)遍,但今天的感覺卻截然不同。
一路上,但凡遇到部里的干部,無論級別高低,都會遠遠地停下腳步,主動向他點頭示意,恭敬地喊著“劉處長”。
那眼神,早已不是當初看待一個普通技術員的眼神,而是充滿了敬重,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推開那扇熟悉的厚重木門,部長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部長正站在窗邊,背著手,神情看上去有些疲憊,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看到劉宇進來,他轉過身,指了指沙發(fā):“來了,請坐。”
劉宇坐下,林司長則識趣地帶上門,守在了外面。
“有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辈块L沒有拐彎抹角,直接開門見山地說,“你想先聽哪個?”
劉宇平靜地看著他:“先聽壞消息吧。”
部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遞了過去:“你自己看?!?/p>
文件袋沒有封口,劉宇伸手進去,抽出一疊裝訂整齊的文件。
當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那行加粗的黑體字上時,手指不自覺地停頓了一瞬。
《關于推薦劉宇同志,增補進中科院技術科學部成為學部委員的申請!》
劉宇的眉頭微微一皺,幾乎難以察覺。
學部委員?這是怎樣的概念?它是國家在科學技術領域的最高學術稱號,是所有科研人員窮其一生所追求的巔峰。
但對他而言,這四個字背后所代表的,是無數(shù)的會議、評審、報告,是沒完沒了的應酬和身不由己。
他不想當官,更不想成為一個,被高高供起的學術符號。
他只想靜靜地待在實驗室里,繪制他的圖紙,鉆研他的機器。
他翻開文件,首頁便是他的個人履歷:“劉宇,男,二十四歲,畢業(yè)于水木大學精密儀器系……”
文字是冰冷的,可記錄的內容卻足以令任何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