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大卡的引擎發出低沉的咆哮聲,在廣袤無垠的戈壁灘上卷揚起一道黃龍。
劉宇坐在顛簸的副駕駛座上,回頭望去,那片承載著國家希望與無數無私奉獻的低矮建筑群,在視野中逐漸縮小。
最終化為一個模糊的黑點,徹底融入了蒼黃的地平線。
此行,他修復了國之重寶,改造了定海神針,更為重要的是,他播下了一顆工業的火種。
他堅信,那些被他親手教導的工程師們,會悉心守護好這顆火種,并讓它在這片荒漠中燃起燎原之勢。
車廂里十分安靜,唯有發動機的轟鳴,和輪胎碾過碎石路的單調聲響。
與來時滿心的凝重不同,此刻劉宇的心境無比澄澈。
他的腦海中不斷浮現出鄧所長、錢老、王老這些國之棟梁啃著沙窩頭,在昏暗燈光下推演著足以撼動世界格局的公式的畫面。
那種極致的奉獻與智慧,宛如一把刻刀,在他心中刻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
他從口袋里摸出那支沉甸甸的英雄牌鋼筆,冰涼的金屬外殼在掌心傳遞著踏實的質感。
他翻開那本《核物理基礎》,扉頁上,鄧所長那遒勁有力的字跡,仿佛帶著一股穿透紙背的力量:“贈劉宇同志,國士無雙。”
一路向東,當車輪下的土路變成平坦的柏油路,當空氣中凜冽的寒風被城市特有的,混雜著煤煙與食物香氣的“煙火氣”所取代時。
劉宇知道,他回來了。
車窗外,是熟悉的四九城,是自行車川流不息的街道,是充滿生活氣息的喧囂。
他緊繃了十多天的神經,終于在這一刻徹底松弛下來。
解放大卡沒有駛向他的住處,而是徑直開往了一機部的大院。
車剛停穩,劉宇推開車門跳下,眼前的一幕卻讓他愣住了。
院子里,部長正滿臉笑容地站在最前面。
他身后,是同樣笑意盈盈的副部長、林司長,以及他手下的那幫研究員,烏泱泱地站了一大片,幾乎把門口堵得水泄不通。
“歡迎我們的大功臣回家!”部長大步流星地走上前來,一把握住劉宇的手,用力地搖了搖。
他的手掌寬厚而有力,傳遞過來的溫度和力量,讓劉宇心頭一暖。
“部長,您太夸張了。”
“一點都不夸張!”
副部長也湊了上來,拍著劉宇的肩膀,聲音里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鄧所長都親自打電話過來了!”
“說你不光把他們的寶貝機床給裝好了,還順手把104計算機給魔改了!好家伙,運算速度直接翻了三倍!你小子,這是給咱們一機部長了大臉了!”
林司長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你還給他們現場教學,把咱們的五軸技術掰開了揉碎了教給人家,這氣魄,這格局,高!”
劉宇正想謙虛幾句,他手下的一個年輕研究員擠出人群,興奮地喊道:“處長,您快來看!您留下的‘考試’,我們完成了!”
說著,眾人簇擁著劉宇,朝旁邊的一間大型車間走去。
推開大門,一臺嶄新的、散發著金屬光澤和機油清香的五軸數控中心,正靜靜地矗立在車間中央。
它的每一個部件都擦拭得锃亮,每一根線纜都捆扎得整整齊齊,宛如一個等待檢閱的士兵。
劉宇走上前,手指輕輕拂過冰冷的機身。
他不用細看就知道,這臺機器的裝配精度,已經完全達到了他的要求。
他離開的這些天,他帶出來的這支隊伍,不僅沒有絲毫懈怠,反而交出了一份完美的答卷。
“好,都很好。”劉宇回頭,看著一張張年輕而激動的臉龐,由衷地贊許道。
從車間出來,部長上下打量了劉宇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不錯,去了一趟大西北,人黑了,也更壯實了,眼神里的東西,比以前更沉穩了。”
進了部長的辦公室,熟悉的墨水味讓劉宇徹底有了回家的感覺。
副部長親自給他倒了杯熱茶,開門見山地說:“小劉,鄧所長在電話里對你可是贊不絕口。”
“他說你改造后的那臺計算機,他們內部命名為‘104乙機’,性能提升是革命性的。”
“消息傳到計算所那邊,把那幫搞了一輩子計算機的老專家都給震住了,直呼不敢相信,說這簡直是給拖拉機換上了噴氣式發動機!”
劉宇喝了口熱茶,平靜地回應道:“那套改造方案我已經整理成冊,留在西北研究所了。”
“如果計算所的同志需要,我可以再寫一份,把核心的設計思路和他們交流一下。”
“好小子,會做人!”副部長一拍大腿,隨即又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劉宇。
“我真是想不明白,你這腦子到底是怎么長的?搞工業機床是頂尖,搞家用電器是開創者,現在連最尖端的計算機你都玩得這么溜?”
部長擺了擺手,示意副部長稍安勿躁。
他看著劉宇,表情變得鄭重起來:“鄧所長不光是打電話來感謝,他還以個人的名義,正式向中科院提交了一份報告,詳細陳述了你這次的功勞。”
“有了這份報告,學部委員的選舉,基本上是板上釘釘了。”
對于學部委員,這個足以讓無數科研工作者仰望一生的頭銜,劉宇心中并未泛起太多波瀾。
他真正在意的,是鄧所長那一代人對他的認可與提攜。
這份情誼,比任何頭銜都更加珍貴。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做停留,而是話鋒一轉,問起了自己更關心的事情:“林司長,紅星廠那邊,洗衣機的生產和銷售情況怎么樣了?”
一提到這個,林司長像是被點燃的炮仗整個人瞬間興奮起來。
他迅速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激動地拍在桌上,說道:“何止是好,簡直好到爆棚!第一批五千臺產品,剛下生產線就被搶購一空!
現在我們已經接到了十幾個國家的正式外貿訂單,就連部委大院里那些干部的家屬,都天天到我這兒打聽,詢問下一批產品何時能夠買到!”
聽到這個消息,劉宇臉上終于浮現出舒心的笑容。
從部長辦公室告辭出來時,已是黃昏時分。
夕陽的余暉將一機部大樓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劉宇漫步在院子里,再次緊緊握住口袋里那支冰涼的鋼筆。
他明白,西北之行僅僅是一個開端。
那里的科學家們憑借算盤和血肉之軀,為國家鑄就了最鋒利的劍。
而他,則要回到這片工業的沃土上,將那顆從荒漠帶回的火種,扇成熊熊燃燒的烈火,為這把國之利劍,鍛造出最堅實的工業之鞘。
這條路,還很漫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