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工這句發自肺腑的感謝,比任何嘉獎令都更有分量。
劉宇捏著那幾張薄薄的工業券,紙張邊緣有些硌手,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回應。
這幾張紙片,是他憑借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換來的,卻承載著一位普通工程師、一個普通家庭最質樸的期盼。
“周工,這都是國家領導得力,我不過是個擰螺絲的?!?/p>
劉宇收好工業券和工資,把話題拉回到技術上:“你那個光譜儀的圖紙給我看看,同步齒輪的問題,或許可以換個思路解決?!?/p>
兩個月后,夏末的蟬鳴漸漸稀疏,車間里的燥熱卻有增無減。
那臺龐大的七軸五聯動數控加工中心,宛如一頭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靜靜地盤踞在車間中央。
機床百分之八十已組裝完成,復雜的機械臂和旋轉軸縱橫交錯,裸露著精密的傳動結構和線路。
僅剩下最核心的數控面板部分空缺著,好似一張等待點睛的臉龐。
整個研究所的氣氛都緊張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明白,成敗在此一舉。
就在這關鍵時刻,一陣熟悉的洪亮嗓音,打破了車間的寧靜。“劉宇!劉老弟!大喜事!”
王建國人未到,聲先至,像一顆炮彈般沖了進來,滿面紅光,身上的的確良襯衫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發福的肚子上。
他一把抓住劉宇的胳膊,興奮得像個兩百斤的孩子:“成了!全成了!”
“咱們的紅星牌洗衣機,上個月產量突破一萬兩千臺!現在三個車間連軸轉,港城那邊的訂單已經排到明年了!”
王建國激動地伸出五根粗壯的手指,在劉宇面前晃了晃,又翻了個面:“單月!就這一個月,刨去所有成本,給國家掙回來的外匯,就是這個數!”
他壓低聲音,卻難掩那股沖天的得意:“五千多萬!一年下來,就是六七個億!”
“部里開會的時候,幾大汽車廠的廠長臉都綠了,咱們一個造洗衣機的,產值把他們全比下去了!”
這數字讓周圍偷聽的研究員們,都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埋頭搞研發,沒想到當初那個不起眼的“鐵罐子”,如今已變成如此厲害的印鈔機。
“現在廠里最大的問題,不是訂單,而是人手不夠!”
王建國一拍大腿:“我已經給上面打了報告,準備把隔壁那個半死不活的農機廠合并了!他們廠幾百號工人天天沒事干,正好過來給咱們擰螺絲!”
劉宇看著意氣風發的王建國,由衷地笑道:“王廠長,恭喜啊,你這功勞,可不止一個廠長的職位了,該往上晉升晉升了。”
王建國嘿嘿一笑,正想再說些什么,車間外忽然傳來一陣汽車的引擎聲。
一輛掛著中科院牌照的軍綠色解放卡車,在眾人的注視下,緩緩停在了車間門口。
車門打開,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跳下車,神情嚴肅地指揮著工人,從車廂里小心翼翼地抬下一個覆蓋著厚厚帆布的金屬柜。
“劉處長,計算機研究所送來的,七軸機床的專用控制系統?!币粋€辦事員跑過來匯報。
王建國眼睛瞬間瞪圓,他看看那臺即將完工的鋼鐵巨獸,又看看被眾人簇擁著的劉宇。
他識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你忙正事,我先撤了,改天請你喝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那個金屬柜上。
帆布被揭開,露出里面閃爍著金屬光澤的數控系統主機。
它宛如一顆等待植入的心臟,即將賦予這臺鋼鐵巨獸真正的靈魂。
劉宇沒多說什么,戴上一雙白手套,親自走上前去。
整個車間寂靜無聲,只有工具碰撞的輕微聲響,劉宇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猶豫。
他先將沉重的數控模塊,精準地嵌入機床預留的卡槽,伴隨著“咔噠”一聲輕響,嚴絲合縫。
接著,他拿起一把特制的螺絲刀,開始連接操作面板。
操作面板上密密麻麻,有上百個接口和線路,每一根都細如發絲,顏色各異。
周圍的研究員們大氣都不敢出,看著劉宇的手指,在那些復雜的線纜中穿梭。
仿佛一位技藝精湛的繡娘,在最精美的絲綢上,繡出最繁復的圖案。
沒有圖紙,沒有參考,所有的線路走向和接口定義,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里。
當最后一根數據線穩穩接入插槽,劉宇直起身,退后兩步,審視著自己的杰作。
那臺原本還有些生硬的機器,安裝上數控面板后,仿佛瞬間被注入了智慧,充滿了科技美感。
“通電?!眲⒂盥曇羝届o,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緊張地咽了口唾沫,走上前,將粗大的電源線接入墻上的高壓電箱,然后,他的手停在那個紅色的電閘上,望向劉宇。
劉宇微微點頭。
“啪!”電閘合上。
一陣低沉的電流嗡鳴聲響起,數控面板上,一排排紅色的指示燈依次亮起,進行系統自檢。
整個車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那片閃爍的紅光。
時間仿佛凝固了。
三秒后,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嘀”,所有紅色指示燈全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代表一切正常、令人安心的綠色。
緊接著,那頭沉睡的鋼鐵巨獸動了。
只聽見一陣細微而流暢的液壓聲,七個運動軸組,如同被喚醒的觸手,無聲而優雅地舒展開來,在各自的軌道上進行了一次精準的復位校準。
最終穩穩地停在了待機姿態。
靜待指令。
“成功了!”
不知是誰壓低聲音喊了一句,剎那間,整個車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與掌聲。
幾位年輕的研究員激動得眼眶泛紅,甚至相擁在一起。
一位小組長沖到劉宇面前,激動得說話都不利索了:“處長!通電成功了!系統與機械部分完美兼容!我們現在就進行功能測試吧?”
劉宇凝視著那臺在綠色指示燈映照下,散發著冰冷光澤的七軸機床,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