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空氣,比窗外正月的寒風還要凝重些許。
煙灰缸里,煙頭已然堆成了小山,嗆人的煙味,與兩位司長身上散發(fā)的焦躁氣息交織在一起,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壓抑。
“出事了。”外貿(mào)部陳司長吐出的這三個字,宛如三塊冰坨,重重砸在寂靜的房間里。
劉宇的目光從陳司長布滿血絲的雙眼,緩緩移到一機部林司長緊鎖的眉頭,他并未立刻追問,只是靜靜地坐著,等待下文。
這種超越年齡的鎮(zhèn)定,反倒讓兩位見慣大場面的司長心里稍感寬慰。
陳司長又點燃一根煙,猛吸一口,煙霧從他鼻孔噴出,好似兩條灰龍。
“西德那邊沒問題,德國人對我們的機床贊不絕口,后續(xù)的訂單意向都已發(fā)來,問題,出在北邊。”
他用夾著煙的手,朝北方示意了一下。
林司長接過話,聲音中透著難以抑制的怒火:“毛熊知道了。”
“他們不僅知道我們有了五軸聯(lián)動機床,甚至還知道我們正在預研,精度更高的七軸五聯(lián)動技術!”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劉宇耳邊炸響。
五軸機床是已公開的成果,可七軸五聯(lián)動,那是他寫在給中科院的報告里、僅極少數(shù)人知曉的、代表未來十年方向的最高機密!
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骨,瞬間傳遍全身。
這并非簡單的商業(yè)情報泄露,而是國之重器的核心機密外泄!
“怎么泄露的?”劉宇的聲音十分平靜,但熟悉他的人會明白,這平靜之下,是即將噴發(fā)的火山。
林司長將一份文件推到劉宇面前,臉上滿是懊惱與憤怒:“問題出在咱們自己身上,出在大學里。”
陳司長補充道:“年前,京城的幾所頂尖大學,聯(lián)合舉辦了一場機械技術研討會。”
“會上,有幾位老教授,為了彰顯我國的技術進步以及他們自身的學術地位,把你們廠的五軸機床當作炫耀的資本,反復提及。”
“當時臺下,坐著一個來自東德的訪問學者。”
陳司長的聲音冷若冰霜:“那個人,表面上研究材料學,實際上,是毛熊克格勃安插在東德大學的眼線。”
“他旁敲側擊,就套出了機床的加工精度、控制系統(tǒng)型號,甚至部分應用領域的信息。”
林司長氣得一拍桌子:“更過分的是,其中一個教授,會后為了評職稱,發(fā)表了一篇關于高精度機床聯(lián)動算法優(yōu)化的論文。”
“雖然他隱去了核心代碼,但里面有一小段關于‘預測性路徑補償’的內(nèi)容,恰恰是你獨創(chuàng)的算法思想!”
“毛熊那邊一看,立刻就確認了,這不是普通的五軸,而是他們自己都還在摸索的高級貨!”
整個辦公室,死一般寂靜。
劉宇翻閱著文件,臉色愈發(fā)冷峻。
他回想起除夕夜,自己在趙家飯桌上,說過的那番話——矛與盾。
如今,竟有人親手將盾牌的設計圖,交到了潛在對手的手中。
“科學無國界,但科學家有祖國。”劉宇合上文件,聲音雖不大,卻字字擲地有聲,“這句用鮮血換來的教訓,看來有些人,一輩子都學不會。”
兩位司長的臉都火辣辣的。
林司長嘆了口氣:“是我們考慮不周,一直覺得保密重點在工廠和研究所,沒想到大學這象牙塔里的防線如此薄弱。”
“那幫老學究,根本就是明知故犯,為了那點虛名,什么都敢往外說!”
“現(xiàn)在說這些都晚了。”
陳司長掐滅煙頭,表情變得極為復雜:“毛熊那邊,已經(jīng)通過外交渠道,正式向我們提出了技術交流的請求,還指名道姓,就要你的七軸五聯(lián)動技術。”
他看著劉宇,一字一頓地說:“而且,他們這次可是下了血本。”
陳司長從另一個文件夾里抽出一張清單,遞給劉宇。
“這是他們開出的交換清單,其中包括我們急需的重型燃氣輪機技術、大型乙烯裂解裝置的全套圖紙。”
“甚至……他們愿意重啟當年中斷的,一個大型水電站項目的技術援助。”
劉宇的目光掃過清單,心頭不禁一震。
清單上的每一個項目,都是國家現(xiàn)階段發(fā)展中,被卡住脖子的關鍵環(huán)節(jié)。
如果能得到這些,國內(nèi)的重工業(yè)和能源領域,至少能向前邁進一大步。
這已經(jīng)不是簡單的技術交換了,這是一份讓最高層都難以輕易拒絕的陽謀。
“上面已經(jīng)有領導心動了。”陳司長的話證實了劉宇的猜測,“所以,今天請你來,不是問你賣不賣,而是想問你,能不能賣?”
他緊緊盯著劉宇的眼睛,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我們有沒有可能,給他們造一個‘特供版’?”
“一個看起來一模一樣,用起來卻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的機床?既能換回我們需要的東西,又不至于把我們的看家本領全送出去。”
辦公室里再度陷入沉默。
林司長和陳司長都屏住了呼吸,這個問題,只有眼前這個年輕人能回答。
劉宇靠在沙發(fā)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篤篤”聲。
過了足足半分鐘,他才抬起眼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可以。”兩個字,讓兩位司長緊繃的神經(jīng)瞬間放松下來。
劉宇坐直身體,眼中閃爍著一種工程師獨有的、解構一切的銳利光芒:“想造一個‘猴版’,太簡單了,核心在三個地方。”
“第一,控制系統(tǒng)。我們可以給他們一套功能齊全的系統(tǒng),但把核心的聯(lián)動算法換掉,用常規(guī)的插補算法,替換掉我的預測性補償算法。”
“這樣一來,當機床進行復雜曲面加工時,其精度將大幅降低,尤其是在高速切削的情況下,廢品率會高到讓他們懷疑人生。
“第二,伺服系統(tǒng)。將我們定制的高響應伺服電機替換為普通型號。響應精度降低一個數(shù)量級,這意味著機床的動態(tài)性能會變得極為遲鈍。”
“就如同讓一位頂尖的武林高手,穿上一身三百斤重的鐵甲,他即便身懷深厚內(nèi)力,也根本無法施展出來。”
“第三,也是最為關鍵的,材料和結構。”
劉宇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玩味:“我們機床床身采用的是,具有極強吸震性的特種配方鑄鐵。”
“我們可以給他們使用普通鑄鐵,再在內(nèi)部結構上動點手腳,對幾處加強筋的設計進行更改。”
“平時可能看不出問題,但一旦進行高強度加工,機床自身的振動就會致使加工精度徹底喪失。”
“他們即便把機床拆成零件,也只會認為是自身材料學方面不行,永遠都找不到問題的根源。”
聽完劉宇這番話,林司長和陳司長相互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震驚以及一絲快意。
這哪里是什么猴版,這簡直是挖好了一個巨大的坑,就等著毛熊自己跳進來!
林司長猛地一拍大腿,整個人興奮起來:“好!就這么辦!小劉,你這個方案簡直太絕了!”
他站起身,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臉上的怒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般的亢奮:“既然他們敢開口要,那我們就敢開價!”
“如果院里最終批準了這筆交易,咱們就得狠狠地要價!”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陳司長和劉宇:“重型燃氣輪機,我們既要成品,也要全套生產(chǎn)線!”
“水電站項目,他們必須把當年撤走的所有專家都派回來!”
“還有,咱們一直缺乏大飛機的核心技術,這次,連他們壓箱底的軍工技術,也得讓他們拿出一部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