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算所走廊里的空氣彌漫著一股,陳舊紙張的霉味,還混合著并不宜人的旱煙氣息。
地板是那種老式的水磨石,被無數雙鞋底磨得光亮如鏡,清晰地倒映著頭頂昏黃的燈泡。
盧海腳步匆匆,鞋跟敲擊地面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好似一挺正在預熱的機關槍。
他手里緊緊握著那個,裝有人事檔案的牛皮紙袋,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神色鎮定的劉宇。
“這幫搞計算機的,個個自命不凡。”盧海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看好戲的狡黠。
“平時連我都敢頂撞,待會兒進去,你要是鎮不住場面,這副組長的位置可坐不牢。”
劉宇微微一笑,并未作答。
他甚至還有心思,留意墻角剝落的一塊石灰皮,其形狀有點像澳洲地圖。
推開大會議室那扇厚重的木門,一股濃烈的煙霧瞬間撲面而來,嗆得人幾乎落淚。
屋里坐著二十多號人,煙霧繚繞,宛如仙境。
爭論聲、拍桌子聲、翻動圖紙的嘩啦聲交織在一起,比菜市場還要喧鬧幾分。
所有聲音在木門撞擊墻壁發出“砰”的一聲后,瞬間戛然而止。
二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看了過來。
這些目光中,有疑惑,有不耐煩,更多的是被打斷思路后的惱怒。
當他們的視線落在盧海身邊,那張過于年輕的面孔上時,那股惱怒迅速轉化為毫不掩飾的審視。
太年輕了。
與屋里那些發際線后移、滿臉滄桑的研究員相比,劉宇就像誤入狼群的小綿羊,皮膚光滑,眼神清澈,渾身散發著與這里格格不入的朝氣。
坐在左手邊第一個位置的中年人,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黑框眼鏡,眉頭緊皺成一個“川”字。
他是負責硬件架構的老張,脾氣出了名的壞。
“盧所,這又是哪個學校送來實習的學生?我們現在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都沒有,沒工夫帶新手。”
周圍響起幾聲低低的哄笑。有人甚至重新拿起筆,準備繼續剛才的爭論,完全沒把這個年輕人放在眼里。
盧海并不生氣,他大步走到長條會議桌的主位前,用指關節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都給我閉嘴。”
老頭子的威望仍在,屋里瞬間安靜下來。盧海清了清嗓子,伸手一指劉宇,聲音洪亮得能震落天花板上的灰塵。
“給你們介紹一下,這位是劉宇同志。從今天起,他就是‘曙光二號’項目組的副組長,全權負責技術攻關。”
這消息如同一顆深水炸彈投入平靜的魚塘。
短暫的寂靜過后,會議室里炸開了鍋。
“副組長?開什么玩笑!”老張手里的鋼筆差點戳破圖紙,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
“盧所,這可是國家級絕密項目!讓一個毛頭小子來管?”“技術?這簡直就是胡鬧!”
“就是啊,咱們這兒最年輕的骨干都三十好幾了,他才多大呀?”
“這也太兒戲了……”
質疑聲如潮水般洶涌而來。劉宇站在原地,神色平靜,仿佛在觀看一場與自己毫無關聯的話劇。
他甚至饒有興致地數了數,那個反對聲音最大的胖子,面前的煙灰缸里已然塞了五個煙頭。
盧海冷笑一聲,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場面。
他不緊不慢地打開那個牛皮紙袋,從中抽出一張紅頭文件,輕輕拍在桌子上。
“覺得他年輕?覺得他不配?”
盧海目光如電,環視四周:“那如果我告訴你們,站在你們面前的這位,是中科院技術科學部,剛剛全票通過的新晉學部委員呢?”
喧鬧聲瞬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掐斷。
老張張大嘴巴,下巴差點脫臼。
那個胖子手里的煙頭掉在了褲子上,燙出一個洞才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去拍打。
學部委員。
在這個年代,這個稱呼的分量重得能壓死人。
那是國內科學界的最高榮譽,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
眼前這個,看起來還沒大學畢業的年輕人,竟然是學部委員?
但這還不是結束。
盧海似乎很享受讓眾人驚掉下巴的感覺,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本,大家都極為熟悉的書——《計算機原理與系統設計基礎》。
這本書如今被奉為計算機界的“圣經”,人手一本,甚至有人能大段背誦其中的章節。
“你們天天把這本書當寶貝捧著,遇到不懂的還要查閱半天。”
盧海把書往劉宇面前一推,語氣中帶著一種莫名的驕傲:“現在,作者本人就站在這兒。”
“還有那個讓你們絞盡腦汁想搞懂原理的立體晶體管,也是他搞出來的。”
“現在,還有誰覺得他不配?”
這一次,會議室里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發生了變化。
原本的輕慢和審視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看到活神仙般的震驚與狂熱。
對于搞技術的人來說,達者為師。
能寫出那本“圣經”的人,哪怕是個三歲小孩,也值得他們叩拜。
老張顫顫巍巍地站起來,臉漲得通紅,那是羞愧,也是激動。
他看著劉宇,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劉宇適時地往前走了一步,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崇拜氛圍。
“大家別這么看著我,我臉皮薄。”他笑著,語氣輕松。
“其實我也沒什么三頭六臂,只是比大家多想了一點,多試了幾次,能當這個副組長,主要是因為我年輕,能熬夜,身體好。”
這番自嘲讓僵硬的氣氛瞬間緩和了不少。
但下一秒,劉宇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一一種無形的氣場,從他身上散發開來。
那并非盛氣凌人的傲慢,而是一種掌控全局的自信。
“不過,既然接下了這個活兒,有些丑話還是得說在前頭。”
他的目光逐一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雖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行政方面的事情,我不會插手,誰遲到早退,誰愛喝茶看報,那是盧所負責的事,但是——”
他隨手拿起一支粉筆,在指尖熟練地轉了一圈:“技術方向,必須聽從我的安排。”
“在這個項目組里,關于架構和算法的爭論,我是唯一的裁判,我說往東,哪怕前方是懸崖,也得給我搭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