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幾位研究員面面相覷,趕忙湊過來看那幾個毫不起眼的引腳。
劉宇從工具箱里翻找出一把細銼刀和一塊油石,徑直走到臺鉗旁,把負責固定的夾具拆了下來。
“將所有引腳的模具重新校準,把公差控制在兩絲以內,夾具的內壁太粗糙了,得打磨一下?!?/p>
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在實驗室里響了起來,劉宇的手極為穩定,每一次推拉都如同精密的機器在運轉。
十幾分鐘后,他把處理好的夾具扔回給老張,拍了拍手上的鐵屑:“裝上去試試看。”
半小時后,機器再次轟鳴著啟動。這一次,那惱人的高溫警報燈始終沒有亮起,溫度計的指針穩穩地停在了安全紅線以下。
午飯是在食堂解決的,鋁飯盒里裝著紅燒肉燉粉條,油光發亮。
盧海教授端著飯盒坐在劉宇對面,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神了,真是神了?!?/p>
盧海夾起一塊肥肉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道:“剛才老張跟我說了,就那么打磨了幾下,困擾我們三天的發熱問題就解決了。”
“劉工,你就是咱們項目組的定海神針?。“凑者@個進度,邏輯電路下周就能全面進入聯調階段,比原計劃整整提前了兩年!”
劉宇不緊不慢地吃著飯,用筷子挑起一根粉條:“硬件基礎決定上層建筑?!?/p>
“咱們現在的加工精度仍然是短板,以后這種莫名其妙的小毛病肯定少不了,得讓大家養成注重細節的習慣。”
下午,劉宇驅車前往一機部。
剛走進研究處的大門,就聽見里面傳來一陣激烈的討論聲。
如今的技術員們已經不像當初那樣,遇到點問題就等著劉宇來解決。
他們三五成群地圍在圖紙前,爭論得面紅耳赤,那種蓬勃的朝氣讓人看了就心情舒暢。
劉宇沒有打擾他們,徑直走進了最里面的“高精尖車間”。
那是部里特批給他的獨立研發室,門口掛著“閑人免進”的牌子,里面擺放著目前國內精度最高的幾臺母機。
案臺上鋪著一張巨大的圖紙,那是七軸聯動數控機床的最終設計圖。
不過,這張圖紙和之前交給國家的那個版本,有著微妙的差異。
這是劉宇專門為出口創匯準備的“簡化版”,或者用后世的話說——“猴版”。
他在保留核心聯動算法,和剛性結構的基礎上,非常巧妙地砍掉了高精度補償模塊,和部分軍工級加工指令。
這臺機床,拿出去依然能夠吊打國際市場上的大部分產品,能賣出天價,但絕對造不出最頂級的航空發動機葉片。
核心技術必須掌握在自己手里,至于賣出去換外匯的,夠用就行。
手中的鉛筆在圖紙上,落下最后一筆,勾勒出液壓系統的回流閥結構。
劉宇吹了吹圖紙上的橡皮屑,將這張價值連城的“猴版”圖紙被卷了起來,塞進了密封筒。
林司長的辦公室里,煙霧彌漫。
當劉宇將圖紙拍在桌上,并解釋這只是個“閹割版”時,林司長那雙原本因熬夜而顯得渾濁的眼睛,瞬間亮得如同兩個大燈泡。
“高!實在是高!”林司長激動地,把煙屁股按滅在煙灰缸里,一把抓起圖紙筒,就像抓住了金條。
“既能賺洋鬼子的錢,又不用擔心他們逆向測繪,這東西要是拿到廣交會上,那幫老外不得搶破頭?我現在就去外貿部,這事兒不能耽擱!”
看著林司長風風火火跑出去的背影,劉宇微微一笑,轉身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
桌角擺放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袋,那是上午李懷德讓人送來的。
牛皮紙袋上印著“絕密”字樣,里面裝著紅星軋鋼廠,目前所有軋鋼機的參數、特種鋼材的冶煉數據,還有一份蓋著廠委紅章的“技術支援請求函”。
劉宇拆開檔案袋,一股陳舊紙張的霉味飄散出來。
他抽出里面的藍圖和數據表,快速地翻閱著。
那個年代蘇聯援建的設備,特點是傻大黑粗,優點是皮實耐用,但效率和精度著實慘不忍睹。
尤其是那個所謂的軍工項目,廢品率竟然高達百分之四十,簡直就是在燒錢。
劉宇拿起紅藍鉛筆,目光如電般,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
在他的腦海里,那些靜止的參數仿佛活了過來,構建出一個巨大的虛擬模型。
他在一張工藝流程圖的空白處,畫了一個圈,然后打了個大大的叉。
這里的溫控邏輯完全錯誤,冷卻水的流速和軋輥的轉速配合得糟糕透頂。
只要在這里加裝一個簡單的反饋調節閥,再修改一下齒輪箱的傳動比,產能至少能提升百分之二十,能耗還能大幅降低。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個個全新的優化思路如泉水般不斷涌現。
這對于當下的軋鋼廠而言,是難以跨越的技術天塹,但在劉宇眼中,不過是一道再簡單不過的初中物理題。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辦公室內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響。
劉宇看著圖紙上那一個個被自己圈出來的關鍵節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李懷德想要政績,那就給他一個大大的政績。
但這塊蛋糕怎么分配,決定權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夜幕降臨,一機部大樓的燈光,宛如黑暗海洋中的燈塔。
劉宇合上文件,揉了揉有些酸脹的太陽穴,眼神中閃爍著獵人看到獵物時的光芒,軋鋼廠這盤棋,才剛剛開始落子。
一機部獨立研發室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臭氧味,那是高壓電設備長時間運行后特有的氣味。
墻上掛鐘的時針指向了數字九點,窗外已然漆黑一片,唯有遠處路燈那昏黃的光暈,艱難地穿透了厚重的玻璃。
劉宇佇立在巨大的繪圖桌前,手中的2B鉛筆在硫酸紙上,劃出最后一道干脆利落的線條。
這可不是簡單的修修補補、小打小鬧,而是一臺徹頭徹尾的鋼鐵怪獸——四輥可逆式中厚板軋機。
相較于軋鋼廠現有的那幾臺老掉牙的三輥軋機,這玩意兒就如同重型坦克,遇上了手扶拖拉機。
老式的三輥機不僅效率低下,軋出的鋼板厚度還不均勻,稍微硬一些的合金鋼進去,就能崩斷軋輥。
而眼前圖紙上的這臺大家伙,僅僅是機架的剛性就提升了三倍,液壓壓下系統能夠將誤差控制在絲米級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