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煙霧彌漫,濃得仿佛能將人浸透,兩臺排風扇呼呼地轉動著,卻始終無法驅散滿屋子大佬,吞云吐霧營造出的“仙境”。
隨著最終拍板定案,四輥軋機的試制任務,被正式提升到部委聯動的高度。
一機部的林司長此時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花,雖然那份,即將升任副部長的紅頭文件尚未正式下發。
但在這個圈子里,消息的傳播往往比文件更快。
他和冶金部的副部長雙手緊緊相握,宛如兩把鐵鉗合攏,直接鎖定了這臺鋼鐵巨獸的命運。
“老林啊,這回咱們可得把家底都拿出來,陪這小子好好拼一把了。”
副部長指著正在整理圖紙的劉宇,語氣中帶著幾分豪賭的暢快。
“只要能造出咱們自己的軋機,別說掏家底,就是把我扔進爐子里熔煉,那也值!”
林司長放聲大笑,眼神中卻透露出一股狠勁。
站在角落里的李懷德,此刻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在這些大人物面前,就像陰溝里的泥鰍遇見了真龍。
他原本想著,要是紅星廠能獨吞這塊肥肉,哪怕硬著頭皮上,只要把架子搭起來,那也是一項政績。
可如今看來,自己還是太過稚嫩。
這哪是什么肥肉,分明就是一塊燙手的紅烙鐵,接得住便是功臣,接不住那可就成了千古罪人。
送走兩位大佬后,李懷德捧著那卷分發給紅星廠的總裝圖紙,手心滿是冷汗。
回到廠里,他沒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徑直前往技術科最里面的保密室。
“啪嗒”一聲清脆的聲響。
厚重的保險柜門重重關上,李懷德轉動著密碼盤,直到聽到那聲機械落鎖的咔噠聲,懸著的心才落回了肚子里。
他靠在冰冷的鐵皮柜門上,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用力擦了擦額頭上的油汗。
這一刻,他的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劉宇那句冷冰冰的質問:“紅星廠有嗎?”
沒有。
真的沒有。
望著窗外那幾座冒著黑煙的高爐,還有那幾排建國前遺留下來的老舊廠房,李懷德第一次真切地體會到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以前他還覺得自己管理著這萬把人的大廠挺威風,可現在與劉宇拿出的那套圖紙相比,這紅星軋鋼廠簡直就是個大號的鐵匠鋪。
不行,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李懷德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擅長的就是審時度勢。
既然技術領域是劉宇的專長,那么后勤保障和資源協調這方面,他李懷德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吉普車再次發動,帶著一股決絕的氣勢駛出廠門,直奔冶金部大樓。
部委大樓的走廊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油墨味,和陳舊檔案紙張的芬芳。
副部長的辦公室大門緊閉,李懷德在門口整理了一下風紀扣深吸一口氣,這才輕輕敲響了房門。
“進?!甭曇綦m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懷德推門而入,只見副部長正站在窗前,手里端著那個掉了瓷的大茶缸,目光深邃地凝視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首長,我來匯報一下思想工作?!崩顟训掳炎藨B放得極低,腰彎得如同一只煮熟的大蝦。
副部長轉過身,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宛如探照燈一般在李懷德身上掃視了一圈,直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懷德啊,你是個機靈人,但有時候,這機靈勁兒要是用錯了地方,那可就是愚蠢了。”
這話猶如一記耳光,抽得李懷德臉皮一陣發燙。
“首長批評得是,我……我這人有時候就是目光短淺?!崩顟训纶s忙檢討,額頭上的汗珠又冒了出來。
“目光短淺?”副部長冷哼一聲,將茶缸重重地頓在桌子上。
“你那是心里只想著自己的那點私利!劉宇同志把圖紙拿出來,是為了什么?”
“是為了讓你李懷德升官發財嗎?那是為了咱們國家的鋼鐵工業能夠挺直腰桿!”
李懷德腿肚子一軟,差點沒跪下去:“咱們國家的工業底子薄弱,這是事實。”
“劉宇提出拆分制造,那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是在為咱們整個冶金口爭取時間!”
副部長指著李懷德的鼻子,語氣嚴厲地說道:“你倒好,還想著一口吃成個胖子,也不怕把自己撐死!”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李懷德這回是真害怕了,聲音都在顫抖。
看著李懷德那副怯懦的模樣,副部長的語氣稍稍緩和了一些,畢竟這人用起來還算得心應手,辦事能力也是有的。
“回去以后,把技術科給我進行擴編!成立專門的四輥軋機項目組,要人給人,要錢給錢?!备辈块L坐回椅子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另外,你親自跑一趟東北。第二重型機器廠那邊負責主機架鑄造,東方電機廠負責電機系統,這兩塊硬骨頭,你得去給我盯著?!?/p>
“要是出了差錯,別說副廠長,你就是去掃廁所都沒資格!”
“是!保證完成任務!”李懷德立正敬禮,后背的襯衫早已濕透了。
就在他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副部長像是想起了什么,壓低聲音說道:“還有個事兒,得給你透個底?!?/p>
李懷德腳步一頓,連忙湊上前去。
“你以為劉宇只是個普通的總工?”副部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手指向上指了指。
“他在上面的級別,比我都高,他的那些報告,是直接送進紅墻里面的,這次的軋機項目,那是經過院委批準的?!?/p>
轟!李懷德只覺得腦子里,像是炸開了一道驚雷。
直接送進紅墻?院委批準?
他原本以為劉宇只是個技術專家,頂多也就是部里看重的寶貝疙瘩,可如今看來,這哪是什么寶貝疙瘩,分明就是一尊通天徹地的大佛!
“首長……您是說……”李懷德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直冒煙。
“明白就好。”副部長擺了擺手,“出去吧,把嘴閉緊了,只要你把這事辦妥了,劉宇這條線,夠你享用一輩子。”
走出辦公室的李懷德,只覺得雙腳仿佛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
樓道里的穿堂風一吹,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回想起自己從前居然還想在劉宇面前耍些小心眼,李懷德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
這哪里是抱大腿,分明是在抱核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