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四九城被一層薄薄的白霜所籠罩。
胡同口賣早點的攤子上,正冒著熱騰騰的白氣,焦圈和豆汁兒的香味順著風,徑直鉆進人們的鼻孔。
這天剛蒙蒙亮,中院里便傳來一陣毫不低調的動靜。
劉海中背著手,那張胖臉上泛著平日里難得一見的紅光,活像一個剛巡視完領地的老地主。
他身后,二兒子劉光天正推著一輛锃光瓦亮的二八大杠,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
那是一輛九成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車把上的電鍍層在晨曦,閃爍著冷冽的銀光。
黑色的車漆猶如鏡面一般,就連車輪上的輻條都被擦得根根分明。
在這個年代,這輛鐵疙瘩的地位,絲毫不亞于后世開著一輛法拉利招搖過市。
傻柱正蹲在水池邊刷牙,嘴里滿是白沫子,聽見動靜一扭頭,眼珠子差點掉進了水池里。
“嚯!這不是劉二爺嘛。”
傻柱胡亂抹了一把嘴,漱口水吐得震天響,那雙狡黠的眼睛在車身上來回掃視:“這是在哪發洋財了?”
“永久牌,還是加重型的,這一大早的是要去登基啊?”
劉光天腰板挺得筆直,一只手扶著車把,另一只手假裝隨意地撥弄了一下車鈴。
“叮鈴鈴——”清脆的鈴聲在院子里,顯得格外動聽。
“傻柱,瞧你那酸溜溜的勁兒。”
劉光天把車梯子踢上去,發出咔噠一聲脆響:“這是我哥淘汰下來的,人家現在坐小轎車,這車放著也是落灰,就轉給我騎了。”
正說著,前院的三大爺閻埠貴像一只聞著腥味的貓,提著一副眼鏡湊了過來。
他那雙精于算計的小眼睛在車身上一掃,心里的算盤珠子便噼里啪啦地亂響起來。
“光天吶,這車……成色可真好。”閻埠貴伸手想摸摸車座,又怕給摸臟了,手懸在半空比劃著。
“這要是去信托商店買,哪怕是二手的,沒個一百二三也拿不下來,還得要票,你哥……這就白送給你了?”
三大爺心里那個懊悔啊。
當初他也打過劉宇這輛車的主意,哪怕花錢買也行啊,誰知道劉宇軟硬不吃,現在倒好,便宜了劉光天這小子。
劉海中這時咳嗽了一聲,背著手走了兩步,那架勢比廠長還足。
“老閻啊,什么叫白送?那是投機倒把,咱們家可是根正苗紅的工人階級,不搞那一套。”
劉光天趕緊接話,臉上帶著一股占了天大便宜的得意勁兒:
“我哥那是講究人,按信托商店的折舊價,給我打了個八折,錢從我以后工資里扣,分期付款,還沒利息。”
“這叫……這叫內部資源優化配置。”
這詞兒也是劉宇教的,劉光天雖然不太懂是什么意思,但覺得說出來特別有面子。
閻埠貴聽得直嘬牙花子。
高,實在是高!這便是劉宇被稱作“端水大師”的緣由。
要是白送車,劉光天必定會得意忘形,老三劉光福也會鬧騰不休;要是按市場價售賣,這哥倆又無力購買。
如今這般操作,劉光天有了車,每月還得乖乖上交一部分工資給家里“還債”。
劉海中手里攥著錢,對于劉光福,劉宇也已許諾,等他日后表現良好,便給他弄張工業券買新的。
這一手太極推手,將家里這幾碗水端得穩穩當當,誰都無話可說。
“行了行了,上班去,別在這兒瞎浪費時間。”
劉光天一偏腿跨上車座,腳下一蹬,車輪飛轉,帶著一陣風駛出了大院。
那背影,要多瀟灑有多瀟灑,仿佛騎的不是自行車,而是通往人生巔峰的火箭。
閻埠貴站在原地,望著那遠去的車影,酸溜溜地嘆了口氣:“同樣是當哥的,人家怎么就能成為部委領導,我家那幾個……唉,這命啊。”
劉海中聽著這話,心里舒坦極了。
他瞥了一眼還在發呆的傻柱,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邁著四方步朝軋鋼廠走去。
此時正值上班高峰期,廠門口的人流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動。
空氣中彌漫著煤煙味和機油味,遠處高爐的煙囪正突突地往外冒著黑煙。
劉海中剛走進鍛工車間,還沒來得及換工服,就被幾個平日里關系不錯的老工友圍住了。
“老劉!老劉快來看!”
一個滿臉油污的老師傅揮舞著一張報紙,激動得唾沫星子亂飛:“你家那麒麟兒,這回可是大放光彩了!”
劉海中心里“咯噔”一下,還以為劉宇犯了什么錯被點名批評了。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過去,一把搶過報紙。
那是今天的《民眾日報》。
頭版頭條。
幾個加黑加粗的大字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劉海中的視網膜上——《劉宇:從創匯能手到計算機先鋒,種花家工業的領路人!》。
標題下方,是一張大幅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劉宇穿著白襯衫,站在陽光下,領口那塊墨漬清晰可見,非但沒顯得邋遢,反而透著一股專注與干練。
他目光深邃地望著前方,身后是那臺龐大的紅旗二號計算機模型。
“我的個乖乖……”
劉海中捧著報紙的手都在顫抖。
他雖沒多少文化,但也明白《民眾日報》頭版意味著什么。
那是給大領導看的,是給全國人民看的。
這哪里是上報紙,這簡直是上天了啊!
“老劉,你瞧瞧這詞兒寫的。”
旁邊的工友指著報紙上的一行字念道:“‘墨水比勛章更亮眼’,‘把算盤珠子換成閃電’”
“……嘖嘖嘖,這般評價,咱們廠建廠以來還沒出過這樣的人物呢!”
“那是!”
劉海中猛地挺直腰桿,這一刻,他感覺臉上十分光彩:“我就說這小子從小就與眾不同,那腦子,隨我!”
周圍響起一片善意的哄笑聲,誰不曉得劉海中是個官迷,不過這會兒也沒人去戳穿他。
畢竟人家兒子真的出人頭地了,那可是連廠長見了都得客客氣氣對待的人物。
劉海中沒理會眾人的打趣,他小心翼翼地將報紙按原樣折好,甚至還用手掌把折痕撫平,接著鄭重其事地揣進貼身的內兜,還隔著衣服拍了拍。
這報紙,回頭得裱起來,掛在堂屋正中間。
誰要是敢動一下,他就跟誰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