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難以名狀的疲憊感，剎那間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倚靠著門框，緩緩地滑坐到地上，什么都不想做。
他并未隨眾人歡呼，只是緩緩閉上雙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成了，總算沒有辜負老丈人的信任，沒有辜負所有人的期望。
就在這時，研發室角落里那臺紅色的保密電話，突然發出“鈴鈴鈴”的急促尖嘯聲，在這片歡騰的氛圍中顯得格外刺耳。
離電話最近的研究員下意識地接起電話，語氣還有些飄忽。
“喂？計算所！你找誰？”
下一秒，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猛地轉過頭，捂著話筒，用最大的音量沖著人群中的劉宇喊道：“劉總工！是您外面的警衛員！緊急電話！”
歡呼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劉宇身上。
那名研究員望著劉宇，嘴唇顫抖著，傳達了電話里的內容。
“他說……嫂子，進產房了！”
這一聲，宛如一道高壓電流，瞬間擊穿了劉宇因過度疲勞而麻木的神經。
他猛地從地上彈起，動作之快帶起一陣風，差點把旁邊還沒回過神來的老張，撞得一個踉蹌。
“東西收好！數據封存！老張，剩下的交給你了！”
劉宇丟下這句話，人已經沖到了研發室門口。
他顧不上穿上那件被他隨手扔在椅子上的外衣，只穿著一件滿是褶皺的白襯衫，在冬日的寒風中跑出了殘影。
警衛員小莊早已發動了吉普車，引擎在怒吼，好似一頭等待出征的野獸。
劉宇拉開車門，身體因慣性重重地撞在座椅上。
“四九醫院！最快速度！”
“是，首長！”
吉普車像一道綠色的閃電，在四九城的街道上橫沖直撞。
劉宇坐在后座，雙手死死地抓著膝蓋，指甲幾乎陷進肉里。
剛才那三十萬次/秒的狂喜，早已被拋到九霄云外，此刻他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蒙蕓，等我。
他這輩子經歷過無數大場面，從數控機床的第一次合閘，到集成電路的第一次流片，他從未像現在這般慌亂。
那種無法掌控、無法計算的變數，讓他這個習慣了精確數據的工程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
計算所到四九醫院的路程，平時不過二十分鐘，但在劉宇看來，每一秒都被拉長到了極致。
當車輪在醫院大樓前，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停穩時，劉宇沒等車停穩就跳了下去。
三樓，產房走廊。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蘇打水和酒精的味道。
劉宇沖上樓梯時，遠遠就看到了一群人。
老爹劉胖胖、老媽、二大媽，還有岳父趙碩和岳母秦蘭，全都守在那扇緊閉的朱紅色大門前。
“生了嗎？生了嗎？”劉宇因劇烈奔跑，嗓音沙啞得如同在砂紙上磨過一般。
劉胖胖抬頭看了他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產房那扇厚重的大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緩緩開啟。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箭一般射向門口。
“哇——哇——”
兩聲清脆、嘹亮的啼哭聲，一前一后，幾乎重疊著在寂靜的走廊里炸響。
那聲音底氣十足，穿透力極強，震得走廊盡頭的聲控燈都晃了晃。
劉宇僵在原地，邁出的右腳懸在半空，整個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積壓已久的洪水，終于找到了宣泄口，又像是最復雜的邏輯門終于在這一刻完成了閉環。
一名護士抱著兩個襁褓走了出來，臉上洋溢著喜慶的笑意：“恭喜各位，趙同志生了，雙胞胎，母子平安！”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秦蘭雙手合十，眼眶泛紅。
劉胖胖和老媽已經迫不及待地圍了上去，嘴里念叨著：“哎喲，快讓奶奶看看，這兩個小寶貝……”
劉宇卻沒有動。
他聽著那兩個嬰兒的哭聲，心里先是松了一大口氣，緊接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悄然爬上心頭。
他慢慢挪到護士跟前，伸長脖子往襁褓里瞅。
兩個小家伙皮膚皺巴巴的，像兩只沒長毛的小猴子，閉著眼扯著嗓子干嚎。
“護士，你說……母子平安？”劉宇試探性地問了一句，語氣中帶著一絲微弱的、最……產后的掙扎。
護士笑得滿臉燦爛：“是啊，兩個大胖小子！一個六斤二兩，一個五斤八兩，壯實得很呢！”
劉宇的身子晃了晃，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猛擊了一下。
兩個男孩，又是男孩，算上豐年，他老劉家如今已經有三個“混世魔王”了。
他原本滿心期待能有個像瑞雪一樣軟糯可愛、貼心乖巧的小女兒，連名字都想好了幾個帶“花”帶“草”的，可老天爺卻又給了他兩塊“硬石頭”。
“怎么啦，劉大總工，瞧你這表情，是對國家未來的建設者不滿意呀？”趙碩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打趣。
劉宇苦著臉，壓低聲音說：“爸，我這不是……想要個女兒嘛，您看瑞雪多招人疼，這男孩以后長大了，房梁都能給我拆嘍。”
“腹誹，你這就是典型的重女輕男。”
趙碩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卻掛著笑意：“行了，別在這兒傻站著了，進去看看蒙蕓，她才是最辛苦的。”
病房里，趙蒙蕓已經轉到了單人套間。
她臉色蒼白，額前的發絲被汗水浸濕，貼在鬢角，但眼神里卻閃爍著如釋重負的光芒。
劉宇輕輕推開門，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蹲下身，握住了她的手。
“蒙蕓，辛苦了。”
趙蒙蕓看著他那副不修邊幅、狼狽不堪的模樣，又瞧了瞧他略顯糾結的表情。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聲音雖虛弱，卻透著一絲狡黠：“怎么，看到是兩個兒子，心里不痛快啦？”
劉宇老臉一紅，趕忙辯解道：“哪能呢，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我都喜歡，我這就是……被他們哭得腦仁兒疼。”
趙蒙蕓白了他一眼：“行了吧，你那點心思我還能不了解？你是覺得沒能湊成兩個‘好’字，心里覺著遺憾呢。”
劉宇嘿嘿一笑，沒有接話，只是心疼地把她的手往被子里掖了掖。
這時，瑞雪牽著豐年的手，悄悄地推開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