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邊的師兄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小子，是想把自己憋死在這兒立功嗎？”
“師兄……這……這能成嗎？”
“閉嘴，看所長的。”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識地從屏幕移開，齊刷刷匯聚到劉宇身上——他才是這里所有人的定海神針。
劉宇沒有看他們，視線牢牢鎖在老周的背影，和那塊閃爍的屏幕上。
這半年來的日日夜夜，無數次失敗與推倒重來的畫面，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終于，屏幕上的進度條走到了盡頭。
“嘀——”一聲清脆的長音，在寂靜的車間里格外響亮。
整個世界仿佛瞬間靜止。
老周磐石般的身影紋絲不動地立在臺前，一動不動。
成了？還是……失敗了？
沒人敢問，沒人敢出聲。
就在眾人心里七上八下，快要被這死寂逼瘋時，老周寬厚的肩膀忽然劇烈抖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那張一向嚴肅刻板的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里竟全是笑意。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聲音洪亮得能掀翻屋頂：“邏輯單元……自檢通過！核心晶體管數量……一千零八十四個！”
轟！
整個車間像是被投入了一枚炸彈，瞬間沸騰！
“成功了！”
“所長！我們成功了！一千個！突破一千個了！”
“老周牛逼！”
之前那個緊張得快要休克的年輕技術員，此刻一蹦三尺高，一把抱住旁邊的師兄，激動得語無倫次：
“師兄！成了！我們真的做出來了！中規模集成芯片！”
有人狠狠將手里的記錄本拋向空中，紙張散落一地，像一場慶功的雪。
更多平日里嚴謹到不茍言笑的研究員，此刻紅了眼眶，互相擁抱著，用力拍打著對方的后背，用最樸實的方式宣泄著難以言喻的狂喜。
劉宇看著眼前這片歡騰的海洋，緊繃了半年的神經終于徹底松弛。
他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璀璨的星海。
成了，我們自己的中規模集成電路，成了！
實驗室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點燃，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厚重的隔音吊頂。
劉宇站在狂歡的中心，看著這群平均年齡不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有的在跳，有的在哭，有的甚至互相捶打后背。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純粹。沒有股權激勵，沒有年終獎，僅僅一個數據通過，就能讓他們覺得抵過了半年不眠不休的苦熬。】
劉宇心里感嘆一句，嘴角卻不自覺地越揚越高。他抬起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動作很輕，但此刻的實驗室里，他就是唯一的重心。
歡呼聲戛然而止，幾十雙亮晶晶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成了，大家辛苦了。”
劉宇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穩健：“這半年，大家沒回過幾次家，沒吃過幾頓安生飯。”
“我劉宇不是地主老財，不能光讓馬兒跑，不給馬兒吃草。”
他轉過頭，看向正抹眼淚的老周，笑著打趣：“老周，別哭了，再哭這芯片該被你腌入味兒了。”
人群爆發出一陣善意的哄笑。
“傳我的話，今天全所提前兩小時下班！”劉宇大手一揮，聲音提高八度。
“我已經跟食堂打過招呼，今晚工業研究所全體攻堅組，食堂小灶，我請客，管夠！”
“喔！！！”這一次的歡呼聲，比剛才實驗成功時還要響亮。
在這個肚子普遍缺油水的年代，“請客”“管夠”這兩個詞，殺傷力不亞于一枚小型核彈。
“所長，這得花不少錢吧？”年輕技術員一邊擦汗一邊小聲嘀咕，眼里滿是雀躍，“咱們這么多人呢。”
劉宇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深邃：“放心，這頓飯，部里買單。”
事實上，就在剛才測試通過的第一時間，劉宇已經給沈部長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沈部長的聲音顫抖得比老周還厲害。
只回了一句話：“劉宇，你放開了整！只要這芯片是真的，你就是想吃龍肉，我也想辦法給你弄去！”
部委的批示很快就下來了：按人均三塊錢的標準備菜，特批！
三塊錢。
在這個豬肉只要幾毛錢一斤、普通二級工，月薪不過三十多元的年代，人均三塊錢的餐標，簡直是國宴規格。
半小時后，研究所眾人簇擁著劉宇，浩浩蕩蕩地往食堂走去。
那陣仗，不知情的還以為是哪支凱旋的軍隊。
路過的其他科室人員紛紛駐足，眼神里滿是羨慕與好奇。
“那是工業研究所的吧？聽說搞出了什么‘電路’，連部里的大領導都驚動了。”
“什么電路能配得上三塊錢的餐標？我可是聽說了，食堂大師傅下午就開始宰魚殺豬，那香味兒，隔著三道墻都能聞見。”
食堂小灶。
平日里肅穆的食堂，此刻被布置得喜氣洋洋。
大師傅王胖子系著雪白的圍裙，手里拎著大勺，臉上的肥肉隨著笑聲不住地顫動。
“劉所長，您可來了！”
王胖子一見劉宇，熱情得恨不得撲上來親兩口：“沈部長親自吩咐的，今兒這頓要是讓專家們吃得不痛快，我這大師傅就得去掃廁所！”
“王師傅辛苦了，有什么硬菜，先給這幫餓狼墊墊底。”劉宇笑著落座。
隨著王胖子一聲吆喝，一盤盤在這個時代，堪稱“奢侈”的菜肴被端上桌來。
顫巍巍、紅得發亮的紅燒肉，是用特批的五花三層燒制而成，醬汁濃稠得能掛住勺子。
兩條足有三斤重的大黃魚，是從津門港連夜運來的，還帶著海水的咸鮮。
還有堆得像小山一樣的油燜大蝦、獅子頭、清炒菜心……
“都愣著干什么？動筷子！”劉宇率先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爛入味，一股濃郁的油脂香氣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劉宇在心里嘀咕著，看向周圍的研究員們，他們早已開始風卷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