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接過圖紙掃了一眼，指著其中一個數據節點。
“這個峰值波動還是偏高，讓二組的老羅再優化一下算法模型，告訴他，別總想著堆料，從底層邏輯上找問題。”
一句話，就點出了癥結所在。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門：“對啊！我怎么就沒想到！這幫小子，一遇到坎就想著用新零件替換，腦子都僵化了！”
他撓了撓頭，又有點犯難：“所長，不是我說，我組里那幾個大學生，基礎是扎實，但靈氣兒差了點。”
“讓他們執行沒問題，想讓他們在您畫的框框外多想一步，難！”
“人手還是不夠用啊，一個蘿卜幾個坑，我這都快把自己劈成八瓣了！”
劉宇把圖紙放到桌上，食指在桌面輕輕敲了敲。
老周的話，正好點在了他最近一直在思索的問題上。
研究所如今攤子鋪得越來越大，數控機床、集成電路應用，哪個單拎出來都是能震動一個行業的項目。
可底下真正能獨當一面、挑大梁的頂尖人才，還是太少。
尤其是那些剛畢業分來的大學生，大多被派去生產一線磨煉，真正能投入到前沿研發里的，屈指可數。
這可不行。
他腦海里已經浮現出，第三代計算機的龐大藍圖，以及那之后更為宏偉的半導體產業集群。
那將是一個吞噬無數頂尖智慧的巨獸，光靠他一個人，就算渾身是鐵，又能碾幾顆釘？
“老周，你給我列個單子。”劉宇忽然開口。
“啊？什么單子？”老周沒反應過來。
“各個項目組，還缺多少人，需要什么專業方向的，給我一個詳細的需求報告。”
劉宇的目光深邃，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幾年后的景象：“尤其是頂尖學府的，有一個算一個，我都要。”
老周的眼睛瞬間亮了，激動得搓了搓手：“所長，您……您這是要親自去搶人？”
“不是搶。”劉宇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國家需要他們到最該去的地方。”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趁著最后這兩年窗口期，把國內最聰明的那批腦袋，都提前“預定”到自己的碗里來。
等第三代計算機項目塵埃落定，就是種花家半導體產業全面起步的時刻。
工業研究所，所長辦公室。
窗外的蟬鳴有些聒噪，但屋里的氣氛卻冷得像深秋。
老周，也就是周大發，如今胸前別著一枚嶄新的九級工程師胸章，正梗著脖子，把一疊數據報表拍得震天響。
“所長，不是我老周倚老賣老，這日子沒法過了！”老周那張老臉上全是褶子，因為亢奮和焦慮，鼻翼不停地扇動。
“二代數控機床的邏輯控制回路，現在卡在響應延遲上。”
“我手下那幾個中專生，連布爾代數都整不明白，讓他們排查故障，比讓他們去西天取經還難！”
劉宇坐在辦公桌后，翻看著老羅遞上來的另一份報告。
老羅也升了，同樣是九級工程師，負責的是目前最吃香的“創匯電器”項目。
“老周，火氣別這么大。”老羅在一旁打圓場，但眼神里也透著疲憊。
“我這邊也不輕松，紅星廠那邊的出口訂單，已經排到了明年年底，外國人指名道姓要咱們的新型集成芯片。”
“可咱們的封裝線，現在全靠人工拿顯微鏡盯著，效率太低了。”
劉宇放下報告，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兩人的心坎上。
“九級工程師，放眼全國也是技術大拿了。”劉宇抬頭，目光深邃。
“你們兩個，現在是研究所的左膀右臂，老周，你帶的二代機床是工業之母；老羅，你的集成電路是未來心臟。”
“成果，部里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聽到這話，老周和老羅對視一眼，腰桿子稍微挺直了些。
在這個技術為王的研究所里，劉宇的認可，比部里的嘉獎令還管用。
“但不夠。”劉宇語速放緩，聲音里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半導體研發室的批文已經下來了，那是我的直管項目，目標是第三代計計算機的核心架構。”
“你們覺得，憑咱們現在這幾百號人，撐得起一個時代的脊梁嗎？”
辦公室里陷入死寂。
老周張了張嘴，半晌才憋出一句：“所長，我們知道您眼界高，可人才這東西，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啊。”
“現在各大廠都盯著那幾所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咱們研究所雖說級別高，但名額是部里定的，一個蘿卜一個坑，實在難辦。”
劉宇站起身，走到窗邊。
他望著遠處紅星廠連綿的廠房，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幾年后，那場席卷一切的荒蕪，大學停課，知識被束之高閣，天才埋沒在鄉野。
那是種花家科技史上，一段令人扼腕的空白。
既然他站在了這個位置，既然手里握著工業研究所的帥印，就絕不允許這種悲劇在自己的領域內發生。
他要筑巢引鳳，更要在這個時代的邏輯尚未崩塌之前，把那些最聰明的腦袋，全都圈進自己的“保險箱”里。
“老周，我記得去年分到紅星廠的那幾個水木大學高材生，現在還在車間輪崗吧？”劉宇忽然問道。
“在呢，那都是您的學弟學妹，當初一個個傲氣得很，不過在車間磨了半年，現在也老實多了。”老周回答。
劉宇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去，擬個名單。”
“凡是水木、燕大、哈工大這幾所學校分到咱們對口單位的，只要專業對口，不管在什么崗位，全都給我調回來。”
老周嚇了一跳：“所長，那可是紅星廠的寶貝疙瘩，楊廠長能放人嗎？再說，部里的人事編制……”
“楊廠長那邊，我去溝通。”劉宇冷哼一聲，“至于部里，我親自寫報告。”
劉宇坐回位子，抽出一張印著“一機部工業研究所”抬頭的信箋，鋼筆尖在紙上疾書，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的報告很簡單，沒有冗長的修飾，只有一組組對比數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