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宇望著自家三弟那張，兼具精明與憨厚特質(zhì)的臉，內(nèi)心波瀾不驚。
分房。
在這個年代，對于一個普通家庭而言，這幾乎是等同于人生頭等大事的終極夢想。
一套筒子樓，意味著獨立的空間，意味著婚姻的基礎(chǔ)，意味著階層的提升。
“你的技術(shù)等級，加上春蘭的正式工身份，你們是雙職工，按照廠里規(guī)定，排隊分房是遲早的事兒。”劉宇將削好的蘋果遞過去，語氣平淡。
劉光福接過蘋果，狠狠啃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大哥，話雖如此，可這排隊得排到什么時候去？廠里等著分房的夫妻多著呢。”
他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只有家人才有的算計：“而且我聽人說，最近政策風(fēng)向好像有變化。”
“萬一哪天這分房的規(guī)定改了，我跟春蘭不就抓瞎了？我琢磨著，咱……咱家如今情況不同了。”
【呵，消息倒挺靈通。】
劉宇心中暗自一笑。
劉光福口中的“政策風(fēng)向”，自然并非空穴來風(fēng)。
山雨欲來風(fēng)滿樓，一些嗅覺敏銳之人，已從報紙的字里行間、單位領(lǐng)導(dǎo)的會議精神中，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只是，他們所認為的“變”，或許只是福利的縮減。
而劉宇清楚，那將是一場顛覆一切的狂風(fēng)。
“所以，你想趁著現(xiàn)在把這事定下來？”劉宇問道。
“對！”
劉光福眼睛一亮，猛地頷首：“大哥，我跟春蘭感情好，早點結(jié)婚早點安定下來，也能安心搞技術(shù)。”
“您放心，分了房，我保證在車間帶頭搞革新，絕不丟您的臉！”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看著弟弟這副模樣，劉宇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當(dāng)自己在推演全球半導(dǎo)體格局、算計鷹醬和毛熊的國運時，自己的親弟弟卻在為一套幾十平米的筒子樓費盡心思。
這大概就是凡人與神祇的差別。
不，這才是真實的人間。
“行，我知道了。”
劉宇站起身，拍了拍劉光福的肩膀，說：“這事你不用管了，安心準備結(jié)婚的東西，過完年，盡快去把證領(lǐng)了。”
“大哥，您的意思是……”劉光福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
劉宇淡淡地說，“我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讓你準備，你就準備。”
說完，他便走出了房間，留下劉光福呆立在原地，手里的蘋果都忘了啃，巨大的狂喜瞬間將他淹沒。
他知道，他大哥說的話，比廠長的紅頭文件還管用。
房子，穩(wěn)了！
元旦假期剛過，一機部恢復(fù)了往日的忙碌。
劉宇沒有回華夏廠，而是徑直前往部里。
他辦公室的電話，幾乎成了幾大部委之間協(xié)調(diào)工作的熱線。
處理完幾份關(guān)于外匯使用方向的加急文件后，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哪位？”電話那頭傳來王建國洪亮的聲音。
“老王，我，劉宇。”
“哎喲！劉總師！”
王建國的聲音瞬間熱情了十倍，甚至帶著一絲受寵若驚的討好：“您怎么親自打電話過來了？有什么指示？您一句話，上刀山下火海，我老王絕不含糊！”
上次的泄密風(fēng)波，王建國作為兄弟單位的負責(zé)人，被嚇得魂飛魄散。
最后看到劉宇三言兩語就平息了風(fēng)波，還順勢整頓了內(nèi)部，他對劉宇的敬畏已深入骨髓。
這哪里是技術(shù)專家，分明是手眼通天的神仙人物！
“不是什么大事。”劉宇的語氣依舊平靜，“我三弟，劉光福，是紅星廠的技術(shù)干部，要結(jié)婚了，對象是廠財務(wù)科的苗春蘭，也是正式工。”
他頓了頓。
電話那頭的王建國，心臟猛地一緊，瞬間明白了一切。
“房子的問題，得解決一下。”劉宇說完了后半句。
“明白！明白！劉總師您放心！”
王建國幾乎是吼出來的，生怕慢了半秒：“這事您就別操心了，包在我身上！”
“紅星廠的后勤歸我們部協(xié)管，我馬上親自去辦！保證給光福同志和弟妹安排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
“按規(guī)矩來就行。”劉宇補充了一句，“雙職工干部，五十二平的筒子樓，那個標準就很不錯。”
他不想搞特殊化，因為那會給家里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尤其是在即將來臨的那個特殊年代，任何一點出格的行為，都可能被無限放大。
“好嘞！聽您的！按照最高標準里的規(guī)矩來辦！”王建國心領(lǐng)神會。
掛了電話，王建國擦了擦額頭的汗，只覺渾身暢快。
能為劉總師辦這么一件“小事”，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立刻抓起另一部電話，直接打給了紅星軋鋼廠的廠長。
“老楊嗎？我是王建國！劉總師的弟弟劉光福結(jié)婚，分房的事情，你馬上給我辦妥！”
“要迅速！要辦好！辦砸了，我饒不了你！”
劉光福和苗春蘭在得到劉宇的承諾后，行動力被激發(fā)到了極致。
假期結(jié)束后的第一個工作日，兩人便揣著戶口本，請了半天假，興高采烈地跑去街道領(lǐng)取了結(jié)婚證。
那張印著紅色花紋和金色麥穗的證書，被苗春蘭如獲至寶般捧在懷里，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而就在他們領(lǐng)完證的第二天下午。
紅星廠后勤科的科長，親自跑到了劉光福所在的車間，滿臉堆笑地將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住房分配通知單》，交到了他的手上。
“光福同志，恭喜恭喜啊！新婚快樂！”
“廠里考慮到你們雙職工的實際困難，特批了一套位于南二環(huán)新建干部樓的套房給你們，五十二平，兩室一廳，水電齊全，這個周末就能搬進去！”
整個車間，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用一種，見了鬼似的眼神看著劉光福。
排隊分房的老前輩們，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們?yōu)榱说纫惶追浚械念^發(fā)都等白了，可劉光福這小子，昨天剛領(lǐng)證，今天就分到房了？還是五十二平的大套房？！
這簡直是坐火箭一般的速度啊！
劉光福捏著那張，看似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通知單，感受著周圍同事們羨慕、嫉妒、震驚的目光，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