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終于邁出了這一步。
離開傅聞嶼之后,真正屬于她自已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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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結束后,她跟少年來到了一家安靜的日料店,包廂臨窗,可以看見窗外流淌的江景。
蘇荔和少年面對面坐著,桌上擺著精致的料理,但兩人都沒怎么動筷子。
氣氛有些微妙。
少年一直偷偷看她,欲言又止。
蘇荔則看著窗外的江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終,她還是率先開了口,“你知道嗎,明天,是婷婷的忌日。”
話音落下,她緊緊盯著少年的臉。
少年傅聞嶼的表情,如她所料,在一瞬間,僵住了。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琥珀色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慌亂,然后是深深的痛苦。
雖然只有短短幾秒,但蘇荔看得清清楚楚。
與三年前發生車禍后,傅聞嶼看著她的表情,如出一轍。
她心里一沉。
這件事,果然不簡單。
“......你突然說起這個做什么。”十九歲的傅聞嶼,不像三十歲的,早已在商場多年的摸爬滾打中,學會了戴著面具做人。
更何況,還是面對他深愛的蘇荔。
只見他薄唇唇角微微僵了僵,眼神躲閃地垂下了眼。
蘇荔沒有追問,而是笑著夾了片三文魚,邊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沒什么,就是想讓你明天陪我一起,你也該見見婷婷了。”
不管兩個傅聞嶼之間,達成了什么共識。
有些事,她必須要弄清楚,不能糊里糊涂地被隱瞞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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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連老天都在為當年那場車禍哀悼。
第二天,他們來到墓地時,天氣陰沉。
蘇荔穿了一身黑色連衣裙,外面,罩著黑色大衣,手里捧著一束白色菊花。
少年也穿了一身黑,站在她身邊,手里同樣捧著一束花。
他臉色有些蒼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看起來一夜沒睡好。
兩人站在墓園門口,誰都沒有說話。
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走吧。”蘇荔說。
少年點了點頭,跟在她身后走進墓園。
婷婷的墓在墓園深處,一片安靜的角落。
墓碑很新,上面刻著“愛女婷婷之墓”。
旁邊貼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得很甜,眼睛彎成月牙。
蘇荔站在墓碑前,看著照片里的女孩,心里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在婷婷離開過后,她沒有再擁有過那樣知心的好友。
她怕,那個明媚嬌嗔的少女,會在夢中責問她,為什么除了她以外,跟別的人那么好。
那場車禍,成了她心頭一根永遠無法拔掉的刺。
大貨車撞的是她們所坐的車的左側。
如果,坐在左側的人是自已。
如果,死掉的人是她,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蘇荔,你別哭......”
少年替她抹去眼角淚水的動作,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荔轉過頭,看到少年正看著她,眼神復雜。
長眸里,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愧疚。
他肩膀微微顫抖,臉色差得近乎透明。
這本不該是出現在少年臉上的表情。
蘇荔抿了抿唇,長睫微顫,最終,還是殘忍地開了口,“傅聞嶼,你知道,對不對。”
“三年前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已經全部告訴你了吧。”
“所以,你選擇了跟他站在同一邊,把我當傻子一樣蒙在鼓里,是嗎?”
她本意沒想把話說的這樣嚴重。
她也知道,這一切跟眼前的少年沒有任何關系。
可藏在心里長達三年的委屈,以及在看見婷婷的照片之后,那種無法抑制的悲傷,再也讓她無法壓抑住自已的情緒。
少年傅聞嶼張了張嘴,瞳孔劇烈地顫動些微。
他突然意識到。
他任何跟三十歲的那個自已,達成共識的決定,對現在的蘇荔來說,都是一場背叛。
沒有誰有資格,自私地替蘇荔做出決定。
“其實,當年的車禍......”
“咳咳——”
少年正要說話,身后突然傳來一陣輕咳。
以及輪椅滾動的聲音。
蘇荔回頭,看到三十歲的傅聞嶼坐在輪椅上,被許紹鎧推著,正朝這邊走來。
真是稀奇,曾經的她,想看見他一眼都稀奇。
現在她要跟他離婚了,他倒是不忙了,天天圍在他身邊,動不動就出現刷刷存在感。
寸步不離的林薇也不見了。
輪椅上的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西裝。
臉色蒼白,腿上蓋著一條薄毯。
他看著她,眼神深沉復雜,看不出情緒。
蘇荔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余光里,身旁的少年,有著一模一樣的兩張臉。
一個坐在輪椅上,眼神深沉冰冷。
一個站在她身邊,眼神痛苦愧疚。
像一場荒誕的夢境。
“蘇荔,看天色要下雨了,你拜完了,就先回車上去休息。”三十歲的傅聞嶼開口,聲音沙啞。
蘇荔看著他,不想說話。
許紹鎧推著輪椅走到墓碑前,將手里的一束花放在墓碑前,然后退到一邊。
中登傅聞嶼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看了很久,才低聲說:“婷婷,哥,來看你了。”
少年的手指猛地攥緊,手里的花束被捏得變形。
蘇荔看著這一幕,心里某個地方突然明白了什么。
祭拜過程很簡短。
中登傅聞嶼在墓碑前坐了一會兒,低聲說了幾句話,然后就讓許紹鎧推他離開。
似乎是有了覺悟。
從頭到尾,他沒有看蘇荔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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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紹鎧把傅聞嶼扶上了車,這才得了空閑,去衛生間。
沒想到,剛從拐角走出來時,便看見了眼神堅定,將他堵著的蘇荔。
“許先生,我想跟你談談。”蘇荔走到他面前,聲音很輕。
許紹鎧遠遠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沒人,也沒有一直跟她寸步不離,長相跟傅聞嶼一模一樣的少年。
他猶豫半晌,還是點了點頭,“好,去那邊說吧。”
兩人走到角落,蘇荔開門見山:“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么?”
許紹鎧看著她,表情復雜:“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又是這句話。
蘇荔只覺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