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儀的話音落下,這位已然突破人智極限的“盜火者”領袖,或者更準確的說,普羅米修斯遺留在基底現實的人格交互界面,微微一笑。
“所以說,這就是你們的來意?某位至高天存在的遺愿,現如今重新回響在了諾德安置區?”
他放下酒杯道。
“不要裝得好像剛知道的樣子,卡珊德拉也做出了同樣的預言吧?”
面對這種試探,司儀選擇直接戳穿對方是在裝傻。
代號“普羅米修斯”的男人有些無辜地攤開手:
“在缺乏完整情報的情況下,卡珊德拉的預言并不可靠。不能夠只聽她的一面之詞。”
“人智倫理檢查委員會的‘西比拉’,以及朱庇特集團的‘忒瑞西阿斯’都做出了同樣的預言。”
雖然明白對方這么說只是想套更多的情報,但司儀還是告知了對方這一關鍵信息。
卡珊德拉、西比拉與忒瑞西阿斯,三位希臘神話中有名的預言家,同時也是三條專注未來預測的調整路徑。
嚴格意義上來說,其實所有的調整路徑都會強化“未來預測”這一功能。畢竟“預測”本身,就是智慧與知性得以存在的基礎。
但或許是因為宇宙的法則鐘愛不確定性,在所有調整路徑中,完全特化未來預測能力的路徑并不是很多,并且各有各的限制:
卡珊德拉路徑是通過收集大量當前的信息用以推演未來,其預言的清晰性與邏輯性是所有路徑中最高的。但若是缺乏足夠的當前情報,或者是被錯誤的情報信息干擾,那么這條路徑的預言也是最容易出錯的。
西比拉路徑是改變調整者的意識結構,令其思維呈波函數彌漫在整條時間軸上,不再有過去現在未來的觀念。雖然這條路徑能夠作出完美的絕對預言,但由于調整者本人始終無法準確定位“現在”,致使其預言在旁人聽來好似瘋人的囈語。
至于最為神秘的忒瑞西阿斯路徑,則是通過調整者制作時逆漂流瓶,把當前的信息通過超光速快子發回過去的自己——將當下作為過去的未來進行傳達。從原理上來看,忒瑞西阿斯路徑的預言是最穩定的。但由于來自未來的信息很容易受到干擾,他們所作出的預言經常都是破碎的只言片語。
總的來說,能夠完美預測未來的神諭機器并不存在——這或許不是人類所能夠達成的領域。
只是,眼下三大路徑的高位調整者都預言到了危機將至,那么也不怪主張不干涉主義的朱庇特集團會有所行動了。
“噢?這么說,還真是遺愿回響啊?”
普羅米修斯一下子來了興趣,他探了探身子——即便脫離了陰影,他的身影依舊影影綽綽模糊不清。
“尚且不清楚究竟是遺愿還是遺愿回響。”
司儀回答道。
“得了吧,為了構建你們的秩序,經過了大沖擊與三次網域戰爭,現如今存世的遺愿還剩幾個?我想想……極樂教團的那個瘋子,掠奪了木星%質量跑路的智人皇帝,還有那個人畜無害的不死幸運兒。哦對了,是不是還要把消失的第一深潛者也給算上?”
普羅米修斯嘲諷道。
“你們先前派遣一號原型體來諾德安置區,不就是找到了疑似第一深潛者的線索嗎?”
沒有理睬對方的諷刺,司儀詢問了一個危險的問題。
普羅米修斯沒有回話了。
見對方保持沉默,司儀繼續道:
“不要真以為自己躲在冥河內部我們就奈何不了你,陳禎華。那只是你對于當前秩序沒有威脅,不值得我們動手而已。若是你們真的跟‘遺愿’扯上了關系,那無論需要投入多少資源,付出多大代價,神王的雷霆也會降臨到你的頭上。”
即便是面對深度8的非人存在,代表神王意志傳話的司儀,在語氣上也沒有絲毫的退讓。他甚至直接說出了對方在突破人智極限前持有的真名——這在大多數高階調整者看來算是嚴重的挑釁。
但對方的回應卻只是沉默。
沉默了許久,普羅米修斯才重新開口道:
“廖漆死了,線索也隨之中斷。一號或許知道些什么,但我問過他了,他表示自己什么都不能說。”
接著,他又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似地補充道:
“不過卡戎與赫卡忒肯定知道,祂們似乎正在與某個存在合作,又或者祂們是在為那個存在服務。”
說到這里,他臉上也換成了想要找回場子般的挑釁表情。似乎是在說:我告訴你誰是知情者了,你敢去親自問祂們嗎?
“什么存在?”
情緒沒有絲毫波動,司儀追問。
“悖論。”
普羅米修斯回答,隨即又補充道:
“我知道的只有這個名字,其他的情報我們一無所知……即便是卡珊德拉也看不到任何東西。”
他的回答,令司儀第一次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所以一號為什么還留在諾德安置區?盜火者現如今戰斗力這么充裕的嗎,連深度7的核心成員都隨便放棄了?”
重新平復成撲克臉以后,司儀問道。
“跟他無法透露任何信息一個原因,你可以當他已經變成地縛靈了,至死都無法離開諾德安置區半步——我檢查過了,那是冥月女神下達的禁制,天知道祂為什么要摻和這種事情。”
普羅米修斯答道。
聽到這個回答,司儀也終于問出了自己此行唯一重要的那個問題。
“那么,珀爾修斯一號他跟這場預言中的二類危機有沒有關系?”
普羅米修斯搖頭,臉上的表情甚至都帶上了一絲絲的惋惜。
“他甚至都不知道這里即將會發生什么。”
他嘆氣道。
得到了滿意的回答,司儀站起了身。
他端起酒杯,將那杯“宙斯”一飲而盡,然后便打算離開了。
“等一下。”
普羅米修斯叫住了司儀。此刻他那影影綽綽的身形如同在寒風中搖曳的燭火,似乎隨時就要消失了。
“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這場危機的源頭究竟是不是遺愿回響?如果是的話,最可能是第幾遺愿的殘留?”
他問道。
“無論是哪一個,似乎跟只能在冥河之中旁觀的你沒有關系吧?”
司儀停下了腳步,隨即道:
“只要不是第一遺愿,那無論是哪個遺愿的回響,我們的準備都足以應付。”
畢竟,類似的威脅我們都不知道處理過多少回了。
對此,司儀很是自信。
“看起來,你們似乎已經做好完美的應對措施了。”
普羅米修斯說著環顧四周,臉上的惋惜之情愈加明顯。
“只是可惜了這座安置區……雖然生活的時間不長,但我還挺喜歡這里的氛圍,會讓我回憶起自己還有身體的時候。”
接著,他看向司儀,一臉嚴肅地道:
“但并非是我不相信你們的威能,這畢竟是遺愿的回聲,并且在其背后也說不準有哪家企業在推波助瀾。你們萬一翻車了,那樂子可就大了——倘若真不幸如此,那么我這邊也需要準備預案才行。在維持人類這一概念的大原則上,我們之間的理念并沒有沖突的地方。”
此刻他聲音里的情緒無比真摯。
但司儀看起來似乎并不打算領情。
“只是你們以為沒有。”
他冷淡地回答道,接著轉身打算離開。
但他又一次被普羅米修斯叫住了。
“那我就再提醒你們一個風險吧,這片網域被黑月所覆蓋,諸神的影響因子無法企及。那你覺得赫卡忒真的對于這里即將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嗎?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所準備的那些后手,可能會被那位曾經引發過月蝕事件的女神給攔下來?”
此刻普羅米修斯的聲音與身形一同開始溶解。如灰燼一般的殘渣不斷從身體上剝落,還沒來得及掉落在地,便變化為了無形。
大概是這個理由觸動了司儀,在對方即將完全消失之前,他開口了。
“第二遺愿。”
他說出了這個情報,隨后解釋道:
“忒瑞西阿斯傳回來的情報顯示,將要回響起大概率是第二遺愿。那個被稱為是所有遺愿中最樸實的愿望,也是攀升中的雅努斯第一個出手阻止的遺愿。它連同締造遺愿的超人工智能一同毀滅,但留下來的殘跡也令日后的阿波羅生物崛起……你應該知道我們說的是誰吧?”
普羅米修斯點頭,一個古老神祇的名字從他的唇齒間說出。
只是那個聲音還沒有來得及落地,他整個人最后的殘跡便化為了無形,只留下了擺在座椅上的那臺老舊的玻色子震蕩器——先前一直在與司儀對話的,只是一個簡單的質量投影。
“倪克斯……”
司儀也呢喃起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