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陰仙的話擲地有聲,每一個字都像是重錘,狠狠砸在眾人心頭。
她眼神中的堅定,不容一絲一毫的質疑!
她沒有認錯人!
吳胖子、郭韻、鐘離萍母女,她們看向我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單純的信任和仰仗,而是摻雜了濃厚的敬畏、驚駭,以及一種仰望神明般的震撼!
十二歲,下地府!
這是凡人能夠想象的事情嗎?
這已經超出了他們認知的天花板!
就連我自己,心臟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張倩所說的那個天才,那個連她都要仰望的“少爺”,真的就是我嗎?
我看著過陰仙那雙布滿風霜卻無比清澈的眼睛,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聲音里帶著一絲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沙啞。
“實不相瞞,我十三歲前的記憶,一片空白。”
我沒有直接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過陰仙臉上的皺紋忽然舒展開,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
“我明白,恩公定是遭遇了常人無法想象的劫難!”
“不過,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的語氣充滿了撫慰人心的力量,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這輩子,見慣了生死,也活夠了,自問積的陰德也足夠讓我安然離去。此生唯一的執念,便是在陽世間,能再見您一面!”
“十多年了,我本以為這只是一個奢望。”
老太太說著,眼眶竟有些濕潤。
“沒想到,老天爺終究是開眼的,在我這把老骨頭入土之前,讓我了卻了這樁心愿。”
“連我這樣的老婆子都能得老天垂憐,何況是恩公您這般經天緯地的人物呢?”
她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我們一行人。
“恩公,老婆子我雖然眼花了,但心不瞎。您今日前來,定有要事吩咐。”
“您盡管開口,哪怕是拼了我這條老命,也必定為您辦到!”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這哪里是求人辦事,這分明是下屬在等待主上的命令!
吳胖子在旁邊已經看傻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他用力地吞咽著口水,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祇。
原本,我還想著該如何措辭,才能請動這位脾氣古怪的高人出手。
畢竟,要與一個正常人的靈魂深度交流,而非驅邪捉鬼,這對過陰仙的消耗是難以估量的。
可現在,這層意想不到的“恩情”,將一切阻礙都夷為了平地。
我不再遲疑,指著鐘離萍的母親,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簡明扼要地和盤托出。
過陰仙靜靜聽完,渾濁的眼珠轉向鐘離萍的母親,端詳了片刻,隨后伸出那只干枯如樹枝般的手,輕輕在鐘離萍母親的天靈蓋上拂過。
只是一下,她便收回了手。
“若非恩公點明,我還真看不出,她竟經歷過這等兇險之事。”
過陰仙的語氣中透著一絲凝重,她轉頭望向我,恭敬地問道:
“那么,恩公是想讓老婆子如何做?”
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就開門見山。
“我想請您,與她的靈魂進行一次深度交流。”
我的聲音沉穩而有力。
“我要知道,那天晚上,究竟是什么東西,進入了她的身體。”
“那東西強大到不留一絲陰氣,我懷疑是某種獸靈。只有挖出它的根腳,我才能順藤摸瓜,揪出幕后那個藏頭露尾的雜碎!”
過陰仙聽完我的話,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瘦小的身軀仿佛在進行著某種天人交戰。
良久,她才抬起頭,目光卻落在了鐘離萍的身上。
“恩公,剛剛您說,這個女娃娃是夢姑,對嗎?”
我點頭:“對,她是夢姑。”
“與活人,尤其是意志并未受損的活人靈魂溝通,難如登天。強行為之,不僅我未必能成功,更可能傷及其魂魄根本,得不償失。”
過陰“仙頓了頓,話里卻透出另一層意思。
“那您有別的辦法?”我立刻追問。
過陰仙贊許地點了點頭。
“我雖不能與她母親的靈魂溝通,卻可以和這位小姑娘的靈魂對話。”
“她既是夢姑,便是天生的通靈者,與我算是同類,溝通起來要容易得多。”
“我看這小姑娘尚未完全覺醒,不懂得如何掌控自己的天賦。恰好,我早年過陰時,曾受一位夢姑前輩指點,習得一門控夢入魂的法門。”
“我可以將此法門,通過靈魂溝通的方式,直接烙印在她的靈魂深處。由她親自入夢,回到事發當晚,親眼去看清那兇物的真面目!”
“如此一來,既不會損傷她母親的魂魄,又能讓這位小姑娘真正掌控自己的天命。恩公,您覺得此法如何?”
這確實是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不僅能解決眼前的難題,更是給了鐘離萍一個天大的機緣,讓她提前掌控自己的命運!
我轉頭看向鐘離萍。
果不其然,她的眼神中充滿了茫然與無措,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下意識地向我投來求助的目光。
我凝視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鐘離萍,路,要你自己選。”
“我之前就說過,這是你的天命。你遲早要走上這條路,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一旦踏上,你將看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但同時,凡塵俗世的煙火氣,也會離你遠去。”
“你身邊的朋友會成雙成對,結婚生子,享受天倫之樂,而你或許只能與孤燈古卷為伴,注定孤獨。”
“她們可以追求自己熱愛的事業,而你不能。你的天命,就是渡人,無論你愿不愿意,只要有人求到你面前,你就必須出手。”
“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你可以拒絕,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你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我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將殘酷的現實血淋淋地剖開,擺在了她的面前。
這是一個無比艱難的抉擇。
鐘離萍的母親臉色瞬間煞白,她抓住我的胳膊,聲音顫抖地問:“盛先生……您的意思是,我女兒要是做了這個夢姑,就……就不能結婚生子了?”
我沒有絲毫隱瞞,坦然點頭:“對。不能有夫妻之名,不能有血脈延續。但正常的男女關系,不受影響。”
“不行!我絕不答應!”
鐘離萍的母親情緒激動起來,幾乎是尖叫著喊道。
“萍萍!媽不要你做什么夢姑!媽只要你做個普通人,平平安安地結婚、生孩子,過一輩子!”
天下父母心,皆是如此。
我理解她。
然而,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鐘離萍,忽然抬起了頭。
她看著自己幾近崩潰的母親,臉上竟慢慢綻放出一個微笑。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悲傷,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媽。”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
“盛先生說了,這是我的天命,躲不掉的。”
“如果現在不走,以后也要走。可如果我現在就走上這條路,就能為爸爸和哥哥報仇,能找出那個毀了我們家的兇手!”
她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然后又看向過陰仙,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覺得,值得。”
“大仙,盛先生,我愿意。”
“請您,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