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早上,石齊宗正在辦公室里刮胡子。突然,電話鈴響了。
他一個手拿著剃須刀,另一個手抓起了話筒:“喂?”
那邊沒有出聲。
“誰呀?說話。”石齊宗不耐煩了,剃須刀懸在了半空。
“石……石處長嗎?”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喘氣聲,“我是周福海。”
石齊宗手里的剃須刀“啪嗒”一聲掉在洗手池邊上。
周福海?
這名字他太熟了。四個多月前,余則成帶著人抓捕劉耀祖的那天,這小子趁亂翻墻跑了,站里發了通緝令,到現在都沒抓著。現在居然敢給他辦公室打電話。
“周福海?”石齊宗聲音沉下來,另一只手按在洗手池邊沿,“你在哪兒?”
“我……我在高雄。”周福海聲音抖得厲害,“石處長,我想見您一面。”
“見我?”石齊宗冷笑,眼睛掃了掃辦公室門,關著的,外面走廊靜悄悄的,“周福海,你是通緝犯,我是行動處處長。你覺得我能跟你見面嗎?”
“石處長,您聽我把話說完!”周福海急了,聲音大了點,又趕緊壓下去,“劉處長……劉處長死得冤啊!他根本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滅口害死的!”
石齊宗眼皮眨了眨。
他走到窗邊,掀開百葉窗一條縫往外看。院子里,余則成那輛黑色福特剛停穩,司機正下車開門。余則成低頭從車里出來,站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中山裝下擺,抬起頭時臉上依然帶著慣常那種溫和的笑。
石齊宗放下百葉窗,轉回身,聲音壓得更低:“周福海,你說這話,得有證據。劉耀祖是急性心梗死的,看守所所醫出的報告我都看過。”
“報告是假的!”周福海幾乎是在低吼,“石處長,劉處長查余副站長的事兒,我都知道。他……他讓我保管的東西,我還留著。您要是想知道劉處長到底怎么死的,就過來一趟。”
石齊宗沒馬上接話。
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從煙盒里抖出一支煙,叼在嘴里,沒點。腦子里飛快轉著。
劉耀祖死在看守所,說是突發疾病。可站里私下都在傳,說劉耀祖死前正查余則成呢,后來偽造手今,私自搜查同僚的家,自首后被判了,押到澎湖看守所沒兩天就死了。
太巧了。
現在周福海冒出來,說有證據。
去,還是不去?
“周福海,”石齊宗把煙拿下來,在手指間捻著,“你憑什么讓我信你?萬一這是個套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只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
“石處長,”周福海再開口時,聲音帶著哽咽,“我跟了劉處長八年。他沒死之前就跟我說……說要是那天他出事了,就把東西交給信得過的人。您現在坐在他那把椅子上,這事兒您不管,誰管?”
石齊宗盯著手里的煙。
煙紙被他捻得有點皺了。
“地址。”他終于說。
周福海報了個地址,高雄港五號碼頭附近的一個倉庫。說完又急急補一句:“石處長,您……您一個人來。千萬別帶人。明天……明天下午三點,我就在那兒等您。”
“知道了。”
掛了電話,石齊宗坐在椅子里,盯著電話機看了半天。
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辦公桌上投下一道道光斑。
石齊宗突然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看。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盡頭文印室的門虛掩著,傳來打字機咔嗒咔嗒的聲音。
他關上門,反鎖了,走回辦公桌,抓起電話。
“總機,給我接臺北警備司令部稽查隊,找陳大彪隊長。”
臺北警備司令部稽查隊那棟小樓,石齊宗以前來過兩次。每次來都覺得憋屈,地方小,味兒還大。
陳大彪正在辦公室里跟手下說話,看見石齊宗推門進來,愣了一下,趕緊站起來:“石處長!您怎么親自來了?有事兒您打個電話,我過去不就得了!”
石齊宗擺擺手,示意那兩個手下出去。
等門關上了,他才在陳大彪對面坐下,也沒繞彎子:“陳隊長,問你個事兒。”
“您說您說。”陳大彪滿臉堆笑,從抽屜里摸出包煙,抽出一支遞過來。
石齊宗沒接,盯著他:“劉耀祖死在你們看守所的時候,你在場吧?”
陳大彪遞煙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垮下去。他把煙收回來,自己叼在嘴里,劃了根火柴,手有點抖,劃了兩次才點著。
“在……在場。”他深吸了一口煙,“不過石處長,劉處長那是突發急病,我們……”
“突發急病?”石齊宗打斷他,“陳隊長,劉耀祖進去之前,站里剛組織過體檢,各項指標都正常。怎么一到你們澎湖看守所,就突發急病了?”
“這……這我哪知道啊。”陳大彪額頭開始冒汗,拿袖子抹了抹,“看守所條件差,您又不是不知道。犯人心里壓力大,吃不好睡不好,什么病都可能突發。石處長,這個真不怪我們看守所。”
石齊宗身子往前傾了傾,眼睛盯著陳大彪:“陳隊長,劉耀祖死的那天晚上,具體什么情況?誰當班?誰發現的?醫生什么時候到的?”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陳大彪手里的煙灰掉在褲子上,他都沒發覺。
“石……石處長,”他咽了口唾沫,“這都過去四個多月了,我……我真記不太清了。那天晚上好像是老郭當班,對,是老郭。他發現的,然后叫了醫生。醫生趕過去的時候,劉處長已經……已經不行了。”
“老郭全名叫什么?現在在哪兒?”
“叫郭永祥,還在看守所呢。”陳大彪趕緊說,“石處長,您要是不信,可以去問他。”
石齊宗盯著陳大彪看了足足半分鐘。
陳大彪眼神躲閃,不敢跟他對視,一個勁兒抽煙。
“行,”石齊宗站起來,“陳隊長,今天我來找你的事兒,別跟任何人提。”
“明白!明白!”陳大彪跟著站起來,送他到門口,“石處長您慢走。”
石齊宗走到院子里,沒馬上離開。他站在那兒點了根煙,回頭看了一眼。
陳大彪辦公室的窗戶后面,百葉窗動了動。
有人在看。
禮拜四下午兩點,石齊宗把車開到后院最角落。
這輛舊福特平時沒人開,輪胎都缺氣。他檢查了一遍,確認油夠,輪胎勉強能用,這才掀開帆布,鉆進去。
鑰匙擰了好幾下,發動機才吭哧吭哧響起來。他掛上檔,慢慢開出院子。
從臺北到高雄,一路他繞了好幾個彎,時不時看一眼后視鏡。確認沒人跟,才上了主路。
路上車不多,他開得不快。腦子里一遍遍過周福海那些話。
李涯的死,陳大彪的調動……
單獨看,可能都是巧合。
可湊在一起,就透著一股子邪乎。
下午四點,車到高雄港附近。
石齊宗把車停在半里地外的一條小街里,鎖好,走路過去。
周福海約的那個倉庫,在五號碼頭西邊,早廢棄了。
石齊宗手伸進褲兜,摸著槍柄,慢慢往里走。
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區回響,啪嗒,啪嗒。
走到最里頭那間倉庫門口,他停下,左右看了看。
沒人。
門虛掩著,里面黑洞洞的。
“周福海?”他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沒回應。
石齊宗推開門。
倉庫里堆著些破麻袋和木箱,空氣里一股霉味。天窗透下幾縷光,照出飛舞的灰塵。
沒人。
石齊宗心里一緊,正要退出去,突然聽見角落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石……石處長?”聲音很小,從一堆麻袋后面傳出來。
石齊宗拔出槍,對準那個方向:“出來。”
麻袋動了動,一個人從后面爬出來。
是周福海。
他比石齊宗印象里瘦了一大圈,臉上臟兮兮的,衣服破破爛爛,眼睛卻亮得嚇人。
“石處長,您……您真來了。”他爬起來,腿有點軟,扶著麻袋才站穩。
“東西呢?”石齊宗沒放下槍,眼睛掃視著倉庫四周。
周福海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遞過來:“都在這兒。劉處長記的筆記。”
石齊宗接過紙包,沒馬上打開:“你說劉耀祖是讓人害死的,有什么證據?”
周福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劉處長進去前跟我說過,他查余副站長,查到了要緊的東西。他查到王翠平沒死,在貴州帶著孩子。還查了血型,王翠平是A型,余副站長體檢那次驗出來是B型,可他們那孩子是O型。”
石齊宗皺了皺眉:“這血型不對啊。A型和B型,怎么可能生出O型孩子?”
“對啊!”周福海急急道,“所以劉處長懷疑,要么孩子不是余副站長的,要么余副站長的血型有問題,要么就是王翠平的血型有問題。可王翠平和孩子的血型,是劉處長讓潛伏在貴州的人查回來的,錯不了。那就只剩兩種可能了。”
“所以劉處長接著查血型?”
“對。他懷疑余副站長的血樣在體檢時被人調包了。”周福海聲音低下去,“石處長,您想想,這事兒多蹊蹺。血型對不上,王翠平沒死,余副站長在檔案上卻寫她死了。這里面能沒鬼嗎?”
石齊宗腦子里飛快地轉著。血型、假死、孩子……這些碎片確實可疑。
“還有,”周福海壓低聲音,湊近了些,“以前天津站的李涯死之前,也在查余副站長。還有看守所那個陳大彪,三個月前突然從澎湖調回臺北,進稽查隊,手續快得不正常。我懷疑是余副站長在背后使的勁。”
石齊宗盯著周福海:“這些事兒,劉耀祖跟別人說過嗎?”
“應該沒有。”周福海搖頭,“劉處長查得很小心,一點一點挖。他跟我說,余副站長這個人,水太深,他快摸到底了。他還說……”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他說,如果他出事了,一定是余副站長干的。讓我把東西保管好,交給信得過的人。”
石齊宗把油紙包揣進懷里,又從兜里掏出卷鈔票,塞給周福海:“這些你拿著,馬上走。別在高雄待了。”
周福海拿著錢,眼圈紅了:“石處長,您……您要小心。余副站長那個人……”
“我知道。”石齊宗打斷他,“你快走。”
從倉庫出來,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石齊宗快步往外走,手一直揣在兜里,握著槍柄。走到停車那條小街,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這才開車門鉆進去。
晚上八點,車回到臺北站后院。
石齊宗把車蓋好,上樓進辦公室,關上門,拉上窗簾。
他坐在辦公桌前,打開臺燈,從懷里掏出那個油紙包。
里面是一沓紙,都是手寫的筆記,字跡很工整,是劉耀祖的筆跡。
石齊宗拿起最上面一張,湊到燈下看。
第一張紙上記的是血型的事兒:
“查王翠平(余則成原配)實未死,在貴州,帶一子。托人查得王血型為A型。余則成體檢血型為B型,然二人之子為O型。血型不符,疑點重大。”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余體檢血樣或遭調換,須核實。”
第二張紙記的是李涯的事兒:
“天津站李涯死前,曾多次調閱余則成在津檔案。”
再往后翻,字跡潦草了些:
“若繼續深入,恐有危險。然職責所在,不能不查。”
最后一頁,字跡歪歪扭扭:
“已觸及關鍵,須謹慎。天津舊事,關鍵所在。”
石齊宗放下筆記,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濃,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石齊宗把劉耀祖的筆記重新包好,鎖進保險柜最底層。鑰匙拔出來,揣進貼身口袋里。
明天,他將順著這些疑點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