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創世青蓮之巔,李長安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那道橫亙于前方的“太初之痕”。
那是宇宙的盡頭,是存在的終點,是連大道都無法觸及的絕對虛無。
他用一生道果鋪就的通天之路,在此斷絕。
三界眾生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然而,李長安的臉上,卻無半分失落。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神魂的最深處,那從未動用過的第九道圣人秘法,如同沉睡了萬古的巨龍,在此刻悄然蘇醒。
【我心即眾生】。
此法非攻,非防。
它不是用來戰斗的神通,而是他太平大道的終極體現,是他與這三界六道,最深、最沉的羈絆。
嗡——
一瞬間,李長安的意識無限延伸。
他聽到了。
東勝神洲,一個新生的嬰兒在母親懷中,發出了第一聲嘹亮的啼哭,那份屬于生命的喜悅,在他的神魂中激起一圈溫暖的漣漪。
北俱蘆洲,一位老邁的妖王在洞府中壽元耗盡,咽下最后一口氣,那份對死亡的恐懼與不甘,化作一絲微弱的刺痛。
西牛賀洲的田埂上,農夫看著豐收的麥浪,露出了滿足的憨笑。
南瞻部洲的學堂里,稚嫩的孩童正搖頭晃腦地誦讀著圣賢文章。
愛,恨,情,仇。
悲,歡,離,合。
億萬萬生靈最細微的情緒,最質樸的愿望,都如涓涓細流,在這一刻匯入他這片名為“天道”的海洋。
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
他就是那個啼哭的嬰兒,那個逝去的老妖,那個憨笑的農夫,那個誦讀的孩童。
他即是眾生。
這,便是他的道。
這,亦是他最后的枷鎖。
李長安發出了一聲悠長的感慨,仿佛穿透了萬古時空。
“終歸是來到這一步了。”
若要超脫,必先無因無果,無牽無掛。
在三界所有生靈的注視下,李長安緩緩舉起了雙手。
一枚通體綻放著溫和金光,仿佛承載著三界氣運與秩序的古樸大印,在他的掌心之上憑空浮現。
太平道印。
此印,象征著三界至高無上的權柄。
“此權柄,取之于眾生。”
他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響徹在每一個生靈的心底。
“今日,亦歸還于眾生。”
話音落下。
他雙手輕輕一合。
咔嚓!
那枚堅不可摧,連圣人都無法撼動的太平道印,應聲碎裂!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它只是化作了億萬萬個無法用肉眼看清的金色光點,如一場浩瀚的金色光雨,自九天之上,飄然灑下。
光雨落入三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條山川河流。
光雨融入每一位生靈的體內,無論仙神妖魔,亦或凡人草木。
這一刻,無數凡間的帝王將相,忽然感覺心中那份對權力的欲望淡去了幾分。
無數掙扎在底層的修士,忽然感覺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
無數被命運束縛的生靈,都在冥冥之中感覺到,一道無形的枷鎖,從自已身上脫落了。
命運的權柄,不再歸于一人。
而是重新回到了,他們自已手中。
做完這一切,李長安的氣息變得虛幻了一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已腳下那條由八大圣法鑄就的通天之路。
他笑了笑。
隨即,他腳下的創世青蓮,那朵承載著無盡生機的巨大蓮臺,開始片片凋零,化作最純粹的造化之氣,回歸天地之間。
緊接著,是第七級階梯,那由【斬我明道訣】所化的階梯轟然瓦解,他斬去的六道化身烙印消散,化作純粹的道,回歸虛無。
第六級,第五級,第四級……
輪回的磨盤停止了轉動。
歸墟的星骸化作了塵埃。
寂滅的魔焰熄滅了火焰。
……
一級,又一級。
那一條見證了他一生輝煌,令三界眾生為之震撼的通天之路,自上而下,開始寸寸瓦解。
他將自已所悟之道,盡數歸還。
他來時孑然一身,去時,亦不帶走分毫。
隨著權柄與大道的歸還,李長安身上的氣息開始變得無比飄渺,無比虛無。
他的身形,甚至開始變得有些透明,仿佛隨時都會乘著山巔的清風,就此散去。
他與這個世界的最后一道枷鎖,被徹底斬斷。
他,自由了。
在徹底消散之前,李長安最后望了一眼這片他曾深愛,并為之奮斗過的三界。
他的目光,落在了花果山。
水簾洞前,那只猴子正死死攥著手中的赤金長棍,指節捏得發白,眼眶通紅,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金鰲島。
碧游宮內,那位截教之主放下了手中的青萍劍,對著他的方向,舉起了手中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他的目光,落在了媧皇天。
那位造化之母,正立于宮殿之前,默默地看著他,眼中是祝福,亦是心疼。
他的目光,掃過司法天宮,掃過道庭的每一位神祇,掃過南瞻部洲那片金色的麥浪,掃過那間升起炊煙的茅屋。
他的眼神中,沒有悲傷,只有最后的告別與祝福。
仿佛感應到了他的目光。
花果山,孫悟空再也忍不住,他松開金箍棒,對著那道目光傳來的方向,深深地,深深地拜了下去。
“師兄……一路保重!”
金鰲島,通天教主放下酒杯,對著虛空,鄭重稽首。
“道友,保重!”
媧皇天,女媧娘娘斂衽一禮,淚珠滑落。
“道尊,保重。”
司法天宮,楊戩垂下了高傲的頭顱。
兜率宮,太清圣人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
這一刻,三界之內,所有曾與他有過交集,受過他恩惠的故人,齊齊向著他的方向,深深一拜。
“恭送道尊!”
“恭送道尊!”
“恭送道尊!”
那無聲的吶喊,匯聚成一股宏大的意念,跨越了時空,送達他即將消散的真靈。
李長安笑了。
他收回目光,再無留戀。
他轉過身,平靜地,面向那道名為“太初之痕”的,絕對的虛無。
一切,都已了結。
他抬起腳,向著那片連大道都能吞噬的深淵,邁出了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