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州城,徐泗鎮大本營所在地,城里,高杰的府邸。
一身血腥味的李本深快步從外而入,進入大堂后,他畢恭畢敬地向正與一干心腹高層商討軍務的高杰行了一禮:“總鎮。”
高杰斜眼看了看李本深,不冷不熱地道:“辦妥了?”
李本深小心翼翼地道:“回總鎮,都辦妥了,賊首程繼孔及其親信約二百人都解決了,其部余眾三千多人都被編入了我軍。”
高杰點了點頭:“嗯,不錯,算你立了一功,官復原職吧!”
李本深大喜:“多謝總鎮!多謝舅舅!”
李本深是高杰的外甥,原本頗受高杰器重,畢竟兩人是有血緣關系的舅甥,但他在跟夏華展開的第一次莊園之戰中被夏華打得一敗涂地,他本人還當了俘虜,高杰為之怒不可遏,在第二次莊園之戰中直接不管他的死活了,后來,在史可法的調解下,高夏停戰,夏華放了李本深,可想而知,李本深回來后是什么處境,姥姥疼不疼他不好說,但舅舅肯定不愛他了。
前陣子,一直想擴充實力、壯大勢力的高杰盯上了徐州附近的一股人數三千多的土匪,匪首名叫程繼孔,他派人招降程繼孔,程繼孔有意被招降,但對高杰不太放心,請高杰派“心腹之人”前來洽談,高杰派去的就是李本深,首先,李本深是他的親外甥,其次,這貨就算死了,他也不在乎。
李本深當然不想去,鬼知道這伙土匪會不會突然翻臉一刀咔嚓了他,但他完全沒選擇,只能硬著頭皮前去。聽說高杰特地派親外甥來跟自己談,程繼孔徹底地相信了高杰的“誠意”,欣然帶著部下們來到徐州城投入了高杰軍,高杰讓李本深設宴款待程繼孔及其親信們,推杯換盞,等程繼孔等人喝醉,摔杯為號,埋伏著的刀斧手齊上,亂刀砍死了程繼孔及其親信們。
靠著這份功,李本深總算官復原職了。
“總鎮!”李成棟興高采烈地也從外跑入大堂,“史閣部派人給我們送餉銀糧草來了!”
“哦?”高杰又驚又喜,“快請!”
李成棟向身后招呼道:“張大人,請!”
一名正六品文官笑呵呵地步入,向高杰行了一禮:“高總鎮。”他是督師幕府的監紀通判張鑻。
“張大人辛苦了,”高杰是個武將,又是個粗人,既不會也懶得說那些客套話,單刀直入地問道,“不知史閣部撥發給我多少糧餉押?”
“白銀二十萬兩,糧草三十萬石,”張鑻同樣開門見山,“另有數百車的衣甲、兵器、旗鼓等物以及拉車的數百匹馬,三天內都會運至。”
高杰大喜,同時很感動:“史閣部真仁厚啊!”他以前不太把史可法當回事,屢干“出格的事”,如今見史可法的嫡系實力越來越強,還三下五除二地滅了劉澤清,把他嚇得不輕,天天擔驚受怕史可法會跟他翻舊賬,讓他步了劉澤清的后塵,沒想到史可法對他是真的既往不咎,還撥發大筆的錢糧物資給他,不得不讓他感動。
雙方說了一些客氣話,高杰親自把張鑻送出了門口。
回到大堂上,高杰滿面紅光:“有朝廷的支持,又有史閣部的支持,我部的北伐大計就更有把握了!”
“是的,史閣部雖暫時無意北伐,但我們獨自北伐,他肯定會大力支持,還會在關鍵時候支援我們,我們就有一個堅實可靠的后盾了,他還會鎮住黃得功和劉良佐,不允許他們在我們背后搗亂。相公啊,史閣部是真正的忠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公忠體國,你可要打心底地敬重他、聽他的,他只會幫我們,決不會害我們,跟他打好關系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說話的正是高杰的妻子邢氏。邢氏今年不到三十歲,長得美艷婀娜、妖嬈嫵媚、風情萬種,但她絕不是花瓶式角色,曾是李自成妻的她勇武聰慧、賢惠機智而且明事理、有謀略,在高杰軍中很有威望,管理軍士時號令嚴肅,軍士們都愿意服從她,她還在很多事上幫高杰出謀劃策拿主意,堪稱高杰的軍師。
“夫人所言甚是,我從今往后一定好好地敬重史閣部、聽史閣部的。”高杰連連點頭,他現在對史可法不只是敬意大增,還多了畏懼之心,不敢再像以前那樣肆意妄為了。沒辦法,以前的史閣部只會哄人,現在的史閣部除了會哄人,還會砍人,劉澤清就是鮮活的反面教材。
邢氏點點頭,她環顧看向現場的李本深、李成棟、高杰胞弟中軍副將高翔、左協總兵郭虎、右協總兵王之綱、先鋒總兵胡茂禎等高杰軍的骨干高層,問道:“諸位可知朝廷為何越過史閣部命令總鎮興兵北伐?”
眾人凝神聆聽。
邢氏分析道:“史閣部本不受皇上信賴,又被馬首輔等人排擠,處境艱難,督師江北實為被趕出中樞,但如今,史閣部在江北經營得紅紅火火,不但在揚州府建起強軍,還滅了劉澤清、奪取了淮安府,又大敗清軍夏成德部,其實力、勢力、威望、影響力都已炙手可熱,
江北四鎮里,淮揚鎮直屬于史閣部,黃得功的滁和鎮也服從史閣部,朝廷現能調動的,只有我們徐泗鎮和劉良佐的鳳陽鎮,所以,朝廷必須加大力度拉攏我們和劉良佐,這才暗中給我們送來大筆錢糧,又命令我們發動北伐。
此次北伐,成功了,徐泗鎮和鳳陽鎮的實力都會得以更上一層樓,朝廷也能挽回顏面,我們需要我們壯大,朝廷也需要我們壯大,目的就是把我們和劉良佐作為制衡史閣部的棋子,但是,我們不能真的對抗史閣部,史閣部是國家忠良,而且對我們仁至義盡,我們不能與他為敵,我們要一方面借助朝廷,發動北伐,壯大自身,一方面跟史閣部和睦相處、同氣連枝。”
眾人都感到醍醐灌頂、撥云見日。
邢氏重新看向高杰:“相公,這次的北伐是我們的一次大好機會,朝廷支持,史閣部也支持,更完全符合我們的利益,我們想壯大自身,就要有更多的兵馬、錢糧、人丁、土地,從徐泗鎮出發,東邊是史閣部的地盤,南邊是劉良佐和黃得功的地盤,只能對西北方向開拓,奪取河南,到時候,中原在手,你就真的稱雄稱霸了。”
高杰聽得雄心萬丈:“不錯!正是如此!”
不得不說,高杰堪稱“時代的寵兒”,當初,他抓住歷史機遇一下子成了從龍大功臣,獲得了巨大的回報,眼下,他要北伐,又是事事順利,南京方面需要拉攏、壯大他和劉良佐制衡史可法,所以大力支持他北伐,給了他大筆的錢糧物資,本是朝廷借助他對付的“目標”史可法也大力支持他北伐,也給了他大筆的錢糧物資,
按照常理,史可法不愿高杰坐大、成為朝廷對付他的利器,所以會在高杰北伐時進行各種使絆子、搞破壞甚至聯合清軍玩“借刀殺人”的陰謀詭計,但史可法肯定做不出那種事,只會支持高杰,
江北四鎮另外兩鎮里,劉澤清被南京方面要求協助高杰,黃得功被史可法鎮著,絕對不會在高杰背后捅刀子...毫不夸張地說,高杰的北伐堪稱天時地利人和齊全。
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南明弘光朝發動的這場北伐雖有收復失地之意,但高杰軍針對的敵人并非清軍,而是順軍,弘光帝等人此時仍把滿清視為對付流寇的盟友,打算“從流寇的手里收復河南等地”,可滿清已決意征服全國,對河南等地志在必得,弘光朝高層們的意圖只是一廂情愿的熱臉貼冷屁股。
“這貨的死期就要到了...”揚州城外,君臨村里,夏華陷入了糾結,“要不要救這貨呢?”
夏華說的“這貨”正是自以為即將登上人生巔峰的高杰。
夏華心知肚明,高杰接下來不會登上人生巔峰,只會摔進陰曹地府。
歷史上的高杰在發動北伐后沒多久就一命嗚呼了,并且死得相當不光彩,堂堂的一鎮總兵官,死在了妓女的床上,殺他的人是河南總兵、睢州軍閥許定國。睢州是后世的河南省商丘市睢縣。
這個許定國是什么人呢?他也是遼東邊軍出身的,早些年在四朝元老、明朝抗清名臣袁可立麾下為軍官,北京城淪陷、崇禎帝自盡、大明朝滅亡后,他帶著數百名軍士南下四處流竄,到處劫掠,也跟順軍打過仗,南明成立后受封搖身一變成了河南總兵,割據睢州一帶。
作為一個軍閥,許定國當然不是啥好人,也是四處燒殺奸淫擄掠,但對睢州秋毫無犯,一來,睢州是他的老巢,他需要當地人心歸附,二來,睢州是他老長官袁可立的家鄉,沖著這一點,他也得兔子不吃窩邊草。
高杰仇家眾多,許定國也是他的仇家之一。眼見高杰本是流寇,卻成了南明江北四鎮之一,許定國十分嫉妒,曾公開稱高杰是賊,高杰大怒,發誓要手刃許定國。得知高杰即將揮師北伐、進取河南,許定國惶惶不可終日,高杰軍一來,肯定會滅了他,他深感走投無路,高杰背后是南明弘光朝,他反高杰就是反朝廷,橫豎都是死,他干脆投靠了黃河北岸的滿清。
高杰軍北伐后,兵臨睢州城下,許定國假意恭順迎接,把高杰騙進了城,用好酒好菜、美姬妓女招待,等高杰在女人床上醉倒了,關門打狗一頓殺,高杰就這么稀里糊涂地送了命。事后,許定國腳底抹油逃之夭夭,高杰軍憤怒攻打睢州城,破城后血洗全城,死者不計其數。
“媽的,到底要不要救這貨呢?”夏華越想越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