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順軍在大吃大喝、盡情歡慶，山下的清軍如在夢中，從阿濟格到最普通的軍士，都感到今天白天里的這場仗簡直是如夢如幻，人人難以置信，被大清軍打得就像孫子的順軍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猛了？
中軍大營里的陰冷氣氛堪稱死氣沉沉，阿濟格臉色發黑地坐著，現場眾人都噤若寒蟬，左夢庚一臉的如喪考妣。
一下子被干掉七萬多人，阿濟格幾乎要暴走，雖然那七萬多人都是炮灰，但畢竟也是他的部下，是他的這支大軍、他的實力的一部分，在打順風順水的仗和劫掠財富時，七萬多炮灰的作用還是相當大的，就這么沒了...阿濟格不感到悲傷痛惜，只感到暴怒狂躁。
阿濟格跟多鐸一樣，自以為是百戰百勝、天下無敵的“當代名將”，但一場仗被對手消滅了七萬多人，他的百戰百勝的記錄如同一條全新的褲子在襠部破了一個大洞，足以讓他顏面掃地和“英名不保”。
當然，如果阿濟格知道此時揚州戰場上的事，一定會“暗暗松口氣”，因為揚州戰場上的多鐸跟他一樣，栽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跟頭，使得這對親兄弟成了不折不扣的難兄難弟。
“山上的順軍到底是怎么回事？為何竟讓我大軍遭到如此慘敗？”在差點兒把滿嘴的牙齒咬碎后，阿濟格緩緩地開口問道。
阿爾津出列發言道：“英親王，今日之敗，共有三大原因，一是山上的順軍戰備充分，他們在石龍峽、銀河谷、羅公溝、獅子巖早就準備好了大量的滾木礌石箭矢木柴火油等器物，挖掘了很多壕溝，修筑了很多壁壘，加之占盡地利優勢，以逸待勞，我軍則毫無防備，自然...二是山上的順軍戰法合理、陣列嚴密、指揮得當，三是我軍大意輕敵了。”
“不可能！”阿濟格拍案而起，狂怒咆哮道，“李自成殘部逃入九宮山不過短短一夜，怎會戰備充分？另外，李自成軍從京師起被我大軍追擊數千里打得一路敗逃、毫無招架之力，早就是喪家之犬、驚弓之鳥，又怎會戰法合理、陣列嚴密、指揮得當？”
阿爾津頓了頓，慢慢地回答道：“恐怕...這正是那通山軍起到的作用。”
“那幫盤踞九宮山的山賊？”阿濟格愈發覺匪夷所思。
“是。”阿爾津點了點頭，他神色認真地道，“我今天反復審問了幾十個我軍抓到的通山縣本地漢民，向他們詳細了解那通山軍的事，越了解，我越感到那通山軍首腦陳明絕非等閑之輩。英親王你有所不知，那陳明是明國北方邊軍出身的，在去年八月份時來到通山...”
在一五一十地說完自己知道的關于陳明、通山軍的事后，阿爾津接著道，“那通山軍雖曾占據通山縣城，但其老巢一直是九宮山，在過去的半年多里，陳明指揮通山軍在九宮山大興土木，修建了為數眾多的山寨壁壘，布局周密而嚴整，使這片山猶如梁山泊般易守難攻，
陳明投靠李自成后，通山軍并入了流寇，李自成殘部逃入九宮山，利用陳明部已修建好的現成的山寨壁壘、已準備好的現成的滾木礌石箭矢木柴火油等器物成功地在今天白天里重創了我大軍，誠然，正如英親王你所言，李自成殘部早就是喪家之犬、驚弓之鳥了，但有通山軍作為中流砥柱，李自成殘部自然被帶動了起來。”
阿濟格聽得臉色很不好看，因為他原本完全沒把通山軍當回事，視其為山賊，沒想到這伙“山賊”讓他吃了一個慘痛無比的大虧。
吳拜道：“如果沒有這通山軍突然加入流寇，流寇這時候肯定已被我大軍徹底消滅了。”
阿爾津表示贊同：“是的，李自成部在瑞昌之戰后已近乎油盡燈枯，這通山軍的加入幾乎令其起死回生。”
吳拜若有所思：“照此看來，這陳明是個難得的將才呀，不但僅用半年多就白手起家拉起一支戰力不俗的兵馬，還把九宮山經營得如此穩固，若能為我大清所用，我大清便又得一良將矣，流寇也失去了最后的支柱，回天無力。”他看向阿濟格，“英親王，可否以高官厚祿招降這陳明？”
阿濟格雖然已經知道了讓他在九宮山碰得頭破血流的罪魁禍首就是陳明，但沒有反對招降陳明，因為他這樣的滿清高層對漢人的態度是很統一的：對普通的漢民，他們視若豬狗，對漢家的精英分子，他們則慷慨大方地以高官厚祿大力拉攏之，從而陰險毒辣地“以漢制漢”。
“可以，派遣使者秘密上山，背著李自成等人聯系陳明，”阿濟格竭力地讓自己保持理智，“告訴陳明，他若擒殺李自成、歸順我大清，我大清會賜他銀三十萬兩、封他為一等昂邦章京，還會把宗室王公家的格格嫁給他，保證他享盡榮華富貴，且官爵可子孫世襲罔替。”
“喳！”
“這陳明在順政權眼看著即將覆滅時投效李自成，說明他很有可能在很早前就傾心于順政權，”正白旗軍昂邦章京、三等輕車都尉哈寧阿發言道，“招降他，只怕把握不會太大，假如他冥頑不靈非要死忠于李自成對抗我大清軍，如何是好？這九宮山如何攻陷？強攻硬打是不行的，難道要長期圍困？”
阿爾津道：“我今天審問那些本地漢民時，得知進入九宮山除了那四條大路外，還有不少隱蔽的小路，我大軍或可效仿當年鄧艾偷渡陰平滅蜀之策，派遣精兵從小路悄悄摸上山實施突襲。”
阿濟格點點頭：“是的，正面強攻不成，可奇襲破之！這樣吧，一方面派遣密使招降陳明，一方面準備精兵奇襲，如果陳明拒絕歸順我大清，我們對他的招降之舉也正可麻痹他。”
“喳！”
阿爾津補充道：“也可離間陳明和李自成的關系，讓李自成對陳明起疑心，挑動雙方火并起來，我大軍趁機破山。”
阿濟格再次點點頭：“說得對！”
后半夜時，休息中的陳明接到報告：有清軍使者秘密上山，被巡防軍士擒獲，那使者聲稱代表阿濟格想單獨會見陳明。
陳明稍一思索，命令道：“去請皇上過來！”
一盞茶的工夫后，陳明在他的住處單獨會見了清軍密使。
清軍密使侃侃而談，說的話完全不出陳明所料：“陳將軍，你乃英雄豪杰，為何卻要明珠暗投？你難道看不出，闖賊氣數已盡，流寇大勢已去，你在這個時候投效李自成豈不是給他陪葬？再者，九宮山已被我大清軍團團包圍，你和李自成就算能負隅頑抗一時，又豈能長久堅持下去？山中糧草早晚耗盡，屆時，你們必敗無疑！陳將軍，我大清識才重才，若你...”
聽完對方的天花亂墜，陳明沉吟不語了一會兒，然后緩緩地道：“你說得確實有道理，只是，我輔佐李自成在白天里大敗清軍，英親王必已對我恨之入骨，我若投效了大清，性命全在英親王手里，英親王若對我秋后算賬、公報私仇，我豈不是死路一條？談何榮華富貴？”
對方大喜，連忙道：“陳將軍，你此言差矣！我家英親王向來英雄惜英雄，你白天里與他交戰只是各為其主，你二人之間只有公仇，并無私怨，等你投效了大清，就是一家人了，英親王豈會為難自家人？退一步說，陳將軍你棄暗投明、歸順大清，英親王若為難你，以后誰還敢投效大清？
你看平西王吳三桂，他以前是明國的遼東總兵，屢屢與我大清軍血戰，殺傷我大清兵何其之多，但現在呢？自他投效歸順后，我大清何曾為難過他？恰恰相反，我大清對他優厚無比。陳將軍你也是，英親王對你的才干是贊不絕口的，他非常欣賞你，你就放一百個心吧...”
陳明顯得猶豫不決、舉棋不定：“我...需要好好想想，請英親王給我一點時間。”
清軍密使離開后，陳明走進隔壁房間里，畢恭畢敬地行禮道：“父皇！”
一直在這間房間里旁聽的李自成笑著伸手拍拍陳明的肩膀：“好孩兒，父王我就知道，你對我是忠心不二的！”
陳明是不可能真的單獨會見清軍密使的，他好不容易得到了李自成的絕對信任，豈能讓這絕對信任出現哪怕一絲的裂縫，所以，他在接到報告后立刻派人通知李自成，讓李自成過來親自全程旁聽，從而證明他對李自成“忠心耿耿”“坦坦蕩蕩”。
“父皇，韃子妄圖招攬兒臣叛順降清，這自然是癡人說夢，”陳明道，“不過，我們或許可將計就計，再狠狠地痛擊一把韃子。”
李自成眼睛一亮：“明兒你有何妙計？”
陳明分析道：“經過白天里的大戰，阿濟格肯定完全明白了，清軍對九宮山強攻硬打是行不通的，圍困封鎖又太耗費時間且夜長夢多，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徑，要么從我們內部突破，誘降拉攏分化，要么通過小路實施偷襲，我們不妨順水推舟...”
李自成聽得不停地點頭：“好，好，就依明兒你計行事！”
接下來的三天里，山上的順軍和山下的清軍沒有再發生交戰，但雙方都在暗暗地蓄力，阿濟格每夜都派密使偷偷上山會見陳明，開出的條件一次比一次更優厚，陳明最終“答應了”，他要求“動手時，雙方里應外合，到時候，他會撤走獅子巖的守軍讓清軍從那里突破殺上山，聯合他的通山軍一起消滅李自成的老部隊”，阿濟格同意了。
順軍高層會議上，劉宗敏聽完后大喜道：“好啊，我們就提前在獅子巖那里部署重兵，讓摸上來的韃子全都上門送死！”
陳明點點頭：“但我們也要防止韃子虛晃一槍、聲東擊西，可能會從小路摸上山實施偷襲，兩手都要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