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藥品供應站的宿舍樓一片寂靜,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
孟月瑤屏息凝神,藏在樓梯拐角的陰影里,目光死死盯著一樓最角落那間宿舍的門縫。
門縫下透出的光線忽然暗了暗,隱約有極輕微的“嗡嗡”聲傳出,與那日她在辦公樓休息室外聽到的一模一樣。
如她所猜,王新河又私灌藥了。
約莫過了半小時,門開了,王新河提著那個熟悉的黑色小皮箱,鬼鬼祟祟地探出頭左右張望,然后快步朝供應站后方的倉庫區走去。
孟月瑤等他走出一段距離后,她才像幽靈般悄無聲息地跟上,看他去的方向,低聲猜測:“這是去倉庫?”
前面的王新河較為謹慎,一路都四周環顧,但卻沒發現后面的孟月瑤。
倉庫區晚間只有幾盞瓦數不高的路燈,光線昏暗,堆疊的貨箱和廢棄物料形成大片陰影。
王新河熟門熟路地繞到最里面一排老倉庫,輕輕敲了敲其中一扇銹跡斑斑的鐵門,門很快開了一條縫,里面有人低聲說了句什么,他立即閃身進去,門隨即關上。
孟月瑤不敢靠太近,沒看清接待他的人的身份,躲在遠處一堆廢舊木箱后,大氣不敢出。
鐵門隔絕了外邊,孟月瑤看不到倉庫內的情況,但能肯定兩人定是在交接點驗,也許還在將王新河送來的藥入公賬入庫。
“倉庫里也安排了人啊。”
孟月瑤基本肯定了,這是一條有固定接手人,各個部門都有內部接應的“產業”。
她原先還想著,若能抓住王新河的把柄,或許能分一杯羹,甚至取而代之。
現在看來,水比她想的深得多。
在得到彭主任的明確認可和引薦之前,她這個“外人”,根本插不進手,一旦有所行動,她肯定永遠通不過考核,這份送貨工作都保不住了。
“再等等,通過考核后,進入他們的核心,后面不愁沒機會的。”孟月瑤呢喃自語著。
不到十分鐘,王新河開門出來了,依舊提著他的小皮箱,只是此時應該空了,等他走了后,鐵門再次緊閉。
等他走遠后,孟月瑤才悄悄退走,回到自已那間狹小的宿舍,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孟父這一趟過來,又刺激到了她的神經,對金錢的渴望,對現狀的不甘,像兩把火在心底燒灼,燒得她難以入睡。
第二天一早,孟月瑤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上班。
剛在倉庫外簽完到,王新河就叫住了她,遞過來一張提貨單:“夢姐,你今天跑一趟第一藥廠倉庫,點一下這批貨,藥廠那邊會安排車送過來。這是提貨單,拿好了,仔細點,別弄錯了。”
“好的,王干事。”
孟月瑤接過單子,她以前都是送貨,現在終于換不同的工作內容了,這能去藥廠盤點物資了,應該算是通過第一步考核了。
她心頭有些雀躍,但沒有表現出來,立即拿上單子就趕去藥廠辦事了。
金陵第一藥廠的倉庫占地廣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塵埃氣,孟月瑤跟著藥廠的倉庫管理員,一邊核對著單子上的品名數量,一邊看著工人們將一箱箱藥品搬上供應站的貨車。
點貨間隙,她狀似無意地在龐大的倉庫里走動,目光掃過一排排高聳的貨架。
走到倉庫最里面的一個角落時,她腳步一頓,那里堆放著不少半人高的紙箱,看起來像是廢棄的包裝材料,但其中一個半開的紙箱里,露出了一些散亂的膠帶和棉簽等常用醫用物資,還有幾包未拆封但包裝有些磨損的紗布。
一個穿著工裝面容憨厚的中年男人正在旁邊整理廢紙板,見她望過來,憨憨地笑了笑。
孟月瑤心思一動,走過去,指著那箱東西,語氣隨意地問:“師傅,這些是不要了的嗎?看著還挺好的。”
中年男人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回答:“那些啊,有些是廢棄的,有些是包裝有點瑕疵的,廠里不要了,集中堆在這里,等積累多了就拉走處理掉。”
他見孟月瑤似乎有興趣,又補充道:“同志,你要是需要的話,可拿點去,反正放著也是浪費。”
孟月瑤眼睛一亮,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笑容:“我在藥品供應站工作,這些單位內都有發,我自已倒是不需要。我是想著單位旁邊有個孤兒院,條件挺艱苦的,這些東西他們應該用得上,要是免費不用花錢的,我就拿一些送去,當做點好事。”
中年男人一聽是給孤兒院,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連連點頭:“同志,你是個心善的好人,拿吧,拿吧,那邊還有幾個箱子,你看看有用的都拿去,反正廠里也不要了。”
“哎,謝謝師傅,您也是個好人!”孟月瑤連忙道謝。
她在金陵送了半年藥品和醫用物資了,她知道廠里淘汰廢棄的東西,拿去外邊能變成錢,低價轉賣會有很多診所要的。
所以,剛看到這些東西時,她腦子里想的可不是捐贈,而是做生意賣錢。
她在倉庫里找了個大號蛇皮袋,手腳麻利開始往里裝那些散裝的膠帶、棉簽、紗布,甚至還有幾瓶標簽有些模糊的碘伏和酒精。
她專揀那些還能用但已被藥廠當作“廢棄品”的東西,不一會兒就裝了滿滿一大袋。
旁邊其他幾個倉庫工人看到了,見她拿這么多,得知是送給孤兒院的,紛紛夸贊:“這女同志心眼真好!”
“人美心善啊!”
“是啊,這些東西丟了也是可惜,能給孩子們用上最好。”
“這只是包裝破了,用還是能用的,孤兒院福利院這些地方平時怕是用不到這些東西,給他們送些備用也挺好的。”
“師傅們也都是善良的人,我先給孤兒院送一些,如果將來他們還需要,我再來找你們幫忙拿點。”
孟月瑤臉上掛著溫婉又得體的笑容,心里卻在飛速盤算著這一袋東西的價值。
這些在藥廠是“垃圾”,但在外面,尤其是那些私人小診所,可是實打實的醫用消耗品,能省不少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