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人雖然走了,但會議室里,那氣壓還低得人胸口發悶。
馬永勝癱在椅子上,臉白如紙,腦門上的汗一層層往外冒。
湯束璞幾個平時跟他走得近的干部,縮著脖子,都恨不得把自已藏進桌子底下。
其他人也都低著頭,盯著面前那份復印的記錄,仿佛要把紙看穿。
楊麗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她知道,眼下這攤子,得自已先撐起來。
“大家緩五分鐘。”
她聲音不算大,但在死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五分鐘后,我們接著開個小會。
你把會議紀要抓緊整理出來,特別是書記的指示和要求,一個字都不能差。
其他人,趁這空檔,好好想想自已手頭那攤活兒,還有哪些疏漏,待會兒一個個說。”
她沒看馬永勝,也沒提‘臨時負責’那茬,但姿態已經擺的很明顯了。
周霖趕緊點頭,聲音都帶著勁兒:“是,楊鎮長,我馬上弄!”
楊麗端起自已的水杯,走到窗戶邊。
外頭的天,早就黑透了,她這心里,卻跟開了鍋似的。
李書記這一手,來得快、扎得準、下手狠,直接把馬永勝按那兒了,也把她推到了臺前。
哪怕她知道,這是風口浪尖,她也甘之如飴。
五分鐘很快過去。
楊麗走回主位,雙手撐在桌沿,目光沉穩地掃過重新坐好的眾人。
她不知道馬永勝什么時候離開的,這會兒也沒人敢提他。
“現在開會。”
楊麗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也更有力,“第一件事,土地流轉工作專班改組,由李書記直接抓總,周霖同志擔任聯絡員。
原班人馬,包括我在內,都要重新學政策、學方法。
學習材料,會后小周負責發。
學習情況和思想認識,必須上交書面材料,先報給小周,李書記和我都要看。
通不過的,不但不能參加后面工作,還得在黨委會上做檢討。”
她停了一下,讓這話沉下去。
“第二件事,明天上午海大專家團接待,原方案不變,但所有細節必須再過一遍。
接待組組長仍由我兼任,副鎮長湯束璞、辦公室主任劉東具體落實。
湯鎮長,你負責路線安排和現場講解。
劉主任,你負責會務和食宿保障。
兩個小時后,我要看最終確認方案和應急預案。”
被點到的倆人連忙點頭。
“第三件事,也是眼下最緊要的,”楊麗提高了聲音,“明天下午的合同論證會。
書記的指示很清楚,要公開、透明,讓群眾代表、經營者、律師、會計師、咱們政府部門,坐在一起,把合同條款、賬怎么算、有啥風險,全都掰開了、揉碎了講清楚。
周霖同志負責協調縣里相關部門和專業人士。
我們鎮里,也不能干等著。”
她語速快了起來,條理卻更分明:“一、馬上推選村民代表。
要有威信、懂政策、敢說話的,最好從還沒簽字的那幾戶里出。
名單今晚十二點前報到辦公室,劉主任你負責匯總、核實。”
“二、聯系合作社籌備組所有成員,特別是推選出來的、那幾個經營者候選人,務必通知到人,要求他們準備好發言,回答大家提問。”
“三、黨政辦牽頭,司法所、農經站配合,把現有合同里所有爭議點、群眾提出的所有問題,整理成清單,明天一早發到每個參會人手里,讓人家提前有準備。”
“四、會場布置,別搞主席臺那套,擺成圓桌,大家圍著坐。
每個座位貼上姓名和身份。鎮里要準備好錄音錄像設備,全程記錄。縣電視臺來的話,宣傳委員負責對接。”
一條接一條,清楚明白。
會議室里只剩筆尖劃紙的沙沙聲,和楊麗穩穩當當的嗓音。
“最后強調一點,”楊麗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一股肅殺之氣,“李書記臨走前的話,大家都聽到了。
誰要是再在這件事上打馬虎眼、和稀泥,甚至動歪心思、想撈好處,縣委的板子,絕不會只打在某一個人身上!
這話,我希望每個人都記死了,刻在腦子里。
從今天起,從我楊麗開始,到在座的每個人,咱們所有工作,必須完全放在明面上,經得起任何問、任何查!
散會!”
在這一刻,楊麗亮出了屬于她的獠牙。
深夜,一輛黑色公務車穿行在省道上。
沈靜坐在副駕駛整理記錄,司機盯著前方路況。
李小南靠在后座,閉著眼。
車窗外的山影飛速向后掠去。她并沒有睡著,腦子里一遍遍過著今晚的事。
處理馬永勝,是勢在必行。
這人吧,干正事不行,壞事的本事可不小。
留他在位上,就是留個禍害。
但她心里清楚,清水鎮的頑疾,是所有鄉鎮的通病,絕不是處理一個馬永勝那么簡單。
這是多少年攢下來的老思維、盤根錯節的關系網、看著管用其實埋雷的‘土辦法’……這些,都得靠一場、又一場的改革,才能慢慢洗掉。
正想著,前排沈靜忽然開口:“書記,賈縣長秘書剛發短信問,咱們是直接回家還是回單位?”
李小南眉頭動了動。
看來清水鎮的事兒,賈正東那邊已經聽到信兒了。
也是,她發那么大火,馬永勝要是沒點動靜才怪。
“還有多久到縣里?”
“得半個鐘頭左右。”司機立馬接話。
“回縣委,”李小南幾乎沒猶豫,“讓正東縣長稍等我一下。”
沈靜有點意外,透過后視鏡看了李小南一眼。
書記這都連軸轉好幾天了,白天跑省城,晚上又在清水鎮處理這么一攤子棘手事……這身子骨扛得住嗎?
盡管擔心,嘴上還是立刻應道:“好的,書記。”
低頭就給賈正東秘書回信息。
“小沈,”李小南開口,目光透過后視鏡,看向沈靜,“今晚的記錄,特別是涉及具體矛盾、群眾核心訴求、還有馬永勝那些不當發言,要原原本本、客觀準確地整理出來。
不添油加醋,也別回避問題。”
“明白,書記,我盡快整理好。”
沈靜心中了然,這份記錄,恐怕不只是存個檔那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