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側殿,密室。
燭火通明,將室內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凝重。
秦無傷與天衍子匆匆趕來,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微寒,顯然是收到消息后立刻動身。
兩人聽完周臨淵簡短的描述,又仔細感應了那枚暫時交由他們探查的古玉。
頃刻間,他們的臉色變得異常嚴肅。
“殿下所感無誤。”
秦無傷率先開口,手指在古玉表面緩緩摩挲。
指尖有淡金色微光滲入玉中,仔細探查著玉內流轉的氣息。
“此玉與京城‘四方鎮岳’大陣的‘兌’位陣基,有極微弱的共鳴。”
“方才那一瞬的溫感,絕非錯覺。”
“乃是‘兌’位對應的西北方向地氣,出現了異常擾動。”
他語氣凝重:“那擾動極其短暫,性質卻陰穢不堪。”
“就像清水里滴入了一滴墨。”
“雖未讓整碗水渾濁,卻已不再純粹。”
天衍子拂塵輕擺,雙眸中有星圖幻滅,顯然在推演天機。
他接話道:“秦兄所言極是。”
“貧道以星術輔以地脈感應之法粗略推算。”
“擾動源頭,當在京城西北百里之內。”
“其力陰寒污濁,帶著濃郁的血煞與詛咒氣息。”
“絕非天然地變,乃是人為!”
天衍子加重語氣:“且手法頗為陰毒刁鉆——非是強行破壞,而是緩慢滲透污染。”
“意在長久,擾而不破,最是難防!”
“若非殿下感知敏銳,又有此玉與陣法共鳴。”
“尋常手段,根本無從察覺。”
“可能確定具體位置?是何人所為?”
周臨淵沉聲問道,指尖無意識地攥緊。
他心中已有猜測,但需要兩位專家的證實。
秦無傷與天衍子對視一眼。
皆露出難色。
秦無傷道:“對方行事極為小心。”
“擾動微弱且一放即收,又似用了某種高明的遮掩之法。”
“想要追溯源頭,難如登天。”
他頓了頓,分析道:“至于何人……有動機且有此能力者。”
“不外乎前次南城事件的余孽——侍魂者所屬的幽冥衛,或是與他們勾結的血翼魔教。”
“此番手法,更近魔教陰損詭譎的路數。”
“但其中又夾雜了一絲前朝祭祀陣法引動的韻味,頗為古怪。”
“魔教……幽冥衛……”
周臨淵指節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輕響。
這聲音在寂靜的密室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們沉寂數日,果然按捺不住了。”
他語氣冰冷:“此次目標非是傷人,而是地脈……”
“看來,是想從根基上,給京城,給皇宮,甚至給……父皇添堵。”
周臨淵看向天衍子:“天衍子!”
“以此等陰穢之力污染地脈支流,可能造成何等后果?”
“對京城大陣,對皇宮,又有何影響?”
天衍子神色凝重到了極點:“地脈乃一地靈機根本,如同人體經絡。”
“細微支流受污,短期內對主脈及大陣整體影響微乎其微。”
“如同人體毛細血管略有淤塞,暫無大礙。”
“然,禍患在于積少成多,潛移默化!”
他語氣沉重:“若多處支流相繼被污,則主脈靈力流轉漸生滯澀。”
“供給大陣的靈力會變得駁雜不純。”
“陣法威力與穩定性,便會緩慢下降,出現不易察覺的破綻。”
“更甚者……”
天衍子頓了頓,刻意壓低聲音。
“若對方掌握核心秘法,能以此污穢之力為引。”
“在特定時機,比如月食、地氣潮汐之時。”
“或可嘗試共鳴引爆多處被污節點,引發局部地脈紊亂甚至地氣反沖!”
“其破壞力,將遠超單點破壞!”
“屆時,京城大陣必受沖擊,皇宮地氣亦會動蕩。”
“對尋常人或許只是感到不適。”
“但對那些與地脈、龍氣綁定極深的存在而言……”
后面的話,他沒說。
但周臨淵和秦無傷都懂。
對修煉《龍脈共生術》、狀態本就極不穩定的乾元帝而言。
地脈的細微紊亂,都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足以引發難以預料的可怕后果!
“好毒的計策!”
秦無傷倒吸一口涼氣:“這是鈍刀子割肉,溫水煮青蛙!”
“不僅是針對父皇,也是沖孤來的。”
周臨淵冷笑一聲,眼神銳利如刀。
“他們知道孤在查地脈陰煞之事,便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若孤束手無策,任由地脈被污。”
“日后京城防御出現漏洞,或是父皇因此出了岔子。”
“這失察之罪、乃至更嚴重的罪名,便會落到孤的頭上。”
“若孤大張旗鼓去查,去修補。”
“便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疲于奔命。”
“且極易打草驚蛇,或落入他們布下的其他陷阱。”
“進退兩難。”
“殿下明鑒。”天衍子嘆道,“此乃陽謀。”
“然,既已知曉,便不能坐視。”
“自然不能。”
周臨淵眼中寒光一閃,語氣斬釘截鐵。
“秦先生,天衍道長。”
“孤要你們聯手,盡快做三件事。”
“殿下請吩咐!”兩人齊聲應道。
“第一,以最快速度,繪制出京城周邊百里內所有已知及可能的地脈支流、節點網絡圖。”
周臨淵條理清晰:“尤其是西北方向。”
“結合此次擾動特征,推演對方最可能下手、或已下手的目標區域。”
“不必求全,但求精準。”
“第二,研究克制、凈化此類陰穢地脈污染之法。”
“魔教手段詭譎,常規凈化恐難見效,需另辟蹊徑。”
他提出方向:“可否借助星力?或以至陽至正之物疏導?”
“抑或……以陣法引導,將污染之力導出、轉移、乃至反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周臨淵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驟然變得凌厲。
“找出那個潛藏的‘老鼠’!”
“他們既然動了,就不可能毫無痕跡。”
“此次擾動雖微,但必有施法者殘留的氣息、使用的媒介、乃至布設的輔助陣法痕跡。”
“調集內行廠、東廠所有精通追蹤、勘探、陣法的高手,配合你們。”
“對西北方向可疑區域,進行拉網式、不驚動外人的秘密勘查!”
他強調重點:“重點排查古戰場、廢棄祭祀遺址、天然陰穴等可能被利用的地點。”
“孤不管你們用什么方法。”
“三日之內,必須給孤一個明確的懷疑范圍,甚至……具體目標!”
秦無傷與天衍子感受到周臨淵話語中的決絕與壓力。
心知此事關系重大,齊齊躬身:“臣(貧道)必竭盡全力,不負殿下所托!”
“此外,”周臨淵補充道。
“通知曹琮,巡天司與京兆府加強京城內外巡邏。”
“尤其是夜間,對形跡可疑、身負修為者重點盤查。”
“但注意方式,勿要弄得人心惶惶。”
“劉行那邊,內行廠的暗探全部動起來。”
“監聽市井流言,尤其是關于地動、異象、寶藏、前朝秘聞之類的傳言。”
“任何異常,立刻匯報。”
“是!”
兩人領命,匆匆離去。
密室中重歸寂靜。
周臨淵獨自坐在案后。
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劃動。
勾勒出京城簡略的輪廓,與幾條代表地脈的線條。
“魔教……幽冥衛……”
他低聲自語,腦海中飛速旋轉。
將近日所有線索,串聯起來。
南城節點被毀,侍魂者失敗,魔教與幽冥衛合作受挫。
他們必然報復,但選擇的方式如此隱蔽陰毒。
顯然不想立刻正面沖突。
是在積蓄力量?還是在等待什么時機?
地脈污染……是否與冷宮中那東西的狀態有關?
乾元帝的異常,他們是否知情?
甚至……在暗中推動?
一個個疑問盤旋不去。
周臨淵感到一張無形的大網,正在緩緩收緊。
而自己,似乎正站在網的中心。
“不能被動防守。”
他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銳芒。
“既然你們喜歡藏在暗處下棋。”
“那孤……就給你們加點料,逼你們露出馬腳。”
周臨淵喚來侍立在門外的貼身太監。
“去,將前幾日北境關于斷槍營和南宮止的詳細戰報。”
“還有墨殿機關獸出現的情報,抄錄一份。”
他吩咐道:“以隱秘渠道,不經意地泄露給御史臺那幾個最喜歡風聞奏事、又背景復雜的言官知道。”
“記住,要看起來像是下面人辦事不力,偶然泄露。”
太監一愣,隨即恍然。
低聲道:“殿下是想……借力打力,攪動朝堂之水,看看哪些魚會跳起來?”
“朝堂這潭水,太靜了也不好。”
周臨淵淡淡道:“有人想渾水摸魚,孤便先把水攪渾。”
“看看是他們的網先收到魚,還是渾水先淹了他們的腳。”
“去吧。”
“奴婢明白。”
太監退下。
周臨淵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寒冷的夜風灌入,讓他精神一振。
他望著西北方向沉沉的夜空。
那里,仿佛隱藏著無盡的惡意與陰謀。
“血翼魔教,無論是誰,孤都要讓你們后悔來到京城!”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份見面禮,孤收到了。”
“接下來,該輪到孤回禮了。”
“這京城,可不是你想來就來,想攪就攪的地方。”
夜色更深,風雪似乎又大了一些。
但東宮文華殿的燈火,徹夜未熄。
……
與此同時,黑風嶺石窟。
血玲瓏已調息完畢。
臉色恢復紅潤,甚至因剛剛完成一次隱秘行動,而帶著一絲異樣的光彩。
她聽完血魘的回報。
關于京城巡天司與東廠似乎加強了西北方向巡查,但并未有大規模異動的消息。
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弧度。
“反應不慢,但也就如此了。”
她輕聲道:“看來我們的周太子殿下,察覺到了異常,卻還沒找到頭緒。”
“如此甚好。”
“圣女,接下來我們如何行動?”
血魘問道:“是否按計劃,對名單上的其他人下手?還是繼續對地脈節點……”
“不急。”
血玲瓏擺擺手,語氣悠然。
“下棋要有耐心。”
“第一子落下,要看對手如何應。”
“周臨淵加強了巡查,我們便暫緩動作。”
“讓他的人像無頭蒼蠅一樣,多轉幾天。”
她微微一笑:“正好,也讓隱龍谷的那點小禮物,多發酵一下。”
“七煞那邊,流言散布得如何了?”
“回圣女,一切順利!”
七煞嘿嘿笑道:“關于兵部趙元朗之子欠下巨債、其父可能賬目不清的消息。”
“已經通過賭坊的線人,‘恰到好處’地透露給了趙蟠。”
“那蠢貨如獲至寶,已經回家哭鬧去了。”
“估計最遲明后日,趙元朗就該坐不住了。”
“很好。”
血玲瓏滿意點頭:“讓線人繼續煽風點火,但務必撇清與我們的一切關聯。”
“我要看看,這位趙大人,是會硬著頭皮去找周臨淵坦白。”
“還是會去找他背后的靠山求救。”
“無論哪種,都有好戲看。”
她眼中閃過算計的光芒。
“另外,”血玲瓏沉吟片刻。
“影釘給的名單上,還有一個名字頗有意思——安平郡王,周顯。”
“他是乾元帝的堂弟,血緣已遠,但好歹是宗室。”
她介紹道:“據說此人性情懦弱,貪財好色。”
“又對乾元帝近年來的冷落與周臨淵的監國之位心懷怨懟。”
“常與一些不得志的宗室子弟聚飲,發些牢騷。”
“圣女是想……”
血魘眼中血光一閃,已然領會。
“找個機會,讓這位郡王殿下,偶然聽到一些秘聞。”
血玲瓏緩緩道:“比如‘冷宮異動’、‘陛下修煉有恙’、‘太子暗中培植勢力、對宗室不利’之類的。”
“記住,要讓他覺得是自己偷聽來的,而不是別人告訴他的。”
她冷笑一聲:“膽子小的人,有時候反而更容易被恐懼支配,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語氣悠然,仿佛在談論天氣。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七煞點頭。
這類操控人心、散播恐懼的伎倆,她最是擅長。
“血魘,”血玲瓏又看向他。
“你這幾日,重點監控隱龍谷周邊。”
“以及名單上幾個可能與周臨淵不對付的將領、官員府邸外圍動靜。”
“若有異常,或周臨淵的人查到了什么,立刻回報。”
她特意叮囑:“但切記,除非萬不得已,否則絕不出手,只觀察。”
“是。”血魘沉聲應下。
吩咐完畢,血玲瓏走到石窟洞口。
望著遠處京城方向隱約的燈火。
寒風吹動她血色的裙擺與如墨青絲。
絕美的容顏在夜色中,顯得妖異而冰冷。
“周臨淵,這才是開始。”
她低聲自語,聲音中帶著無盡的惡意。
“朝堂的猜忌,地脈的隱憂,宗室的怨懟,民間的流言……”
“我會一點點,為你編織一張掙脫不開的網。”
“等你焦頭爛額、疲于應付之時。”
“便是我親自出手,與你清算一切舊賬的時候。”
“至于乾元帝……”
血玲瓏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我很好奇,當地脈的污穢一點點侵蝕你的根基。”
“當流言與恐慌在皇宮內蔓延。”
“當你那好兒子忙于應付內外交困之時……”
“冷宮里那東西,會不會給你帶來一些……驚喜呢?”
她低聲笑著。
笑聲在寒風中飄散,帶著無盡的惡意與期待。
京城的夜,在各方勢力的算計與博弈中。
顯得格外漫長而危險。
看似平靜的表面下。
真正的驚濤駭浪,正在緩緩積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