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的喧囂漸漸落下帷幕。
王老板心滿意足地端著他那個比臉還大的空搪瓷盆,哼著走調的京劇,慢悠悠地踱回了對面的鐵匠鋪。
張景春也提著那個紫砂保溫桶,步履平穩地回了忘憂堂。
店里的食客散盡,蘇文拿起抹布,仔細地清理每一張桌面。
小玖則搬著她的小板凳,坐在陽光最好的一扇窗戶前。
手里拿著彩筆,正努力把剛才王老板和她爭論甜咸豆腐腦的畫面畫下來。
在她的畫紙上,王老板的嘴巴被畫得特別大,幾乎占了半張臉。
煤球趴在她的腳邊,正四仰八叉地曬著太陽,喉嚨里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雪球早就跳到了最高的酒柜上,把自已縮成一個毫無死角的白色毛線球。
顧淵靠在柜臺后的躺椅上。
手里那本《山海經圖鑒》已經翻過了一半。
陽光透過玻璃打在他的側臉上,將他那原本有些清冷的輪廓,映照出幾分慵懶的暖意。
門外的街道上,風依舊在吹。
但這家小店里,卻有著一種能讓時間慢下來的魔力。
“叮鈴——”
這時,門口的風鈴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門被推開,一陣冷風卷了進來。
顧淵沒有抬頭。
他聽得出這腳步聲的頻率,不急不緩,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的悶響。
旁邊還跟著一個略顯輕盈的高跟鞋聲音。
“顧老板,沒打擾你休息吧?”
林文軒溫和的聲音在大堂里響起。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沒打領帶,看起來少了些在集團會議上的壓迫感,多了幾分儒雅。
林薇薇跟在他身側。
她穿著一件剪裁極好的米白色風衣,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后。
手里提著一個看起來造價不菲的金屬冷藏箱。
蘇文停下手里的抹布,趕緊迎了上去。
“林董,薇薇姐,你們來了。”
他對這對父女已經很熟悉了。
尤其是林文軒,這位商界大佬一點架子都沒有,每次來都會客客氣氣地跟他這個跑堂的打招呼。
“小蘇啊,辛苦了。”
林文軒笑著點點頭。
顧淵合上手里的書,將其放在一旁的桌角。
“還沒到午市。”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林文軒,最后停在林薇薇手里那個金屬箱子上。
“今天這么閑?”
“公司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
林文軒自已找了張靠近柜臺的桌子坐下,姿態十分放松。
“這世道一天一個樣,錢是賺不完的,總得抽空享受一下生活。”
他指了指林薇薇手里的箱子。
“正好,有個外地的老朋友,弄了點尖貨。”
“家里的廚子不敢動刀,怕糟蹋了好食材。”
“這不,只能來叨擾顧老板了。”
林薇薇走上前,將冷藏箱放在柜臺上。
“咔噠。”
她熟練地輸入密碼,解開搭扣。
箱蓋打開的瞬間。
一股極淡的泥土芬芳,從箱子里飄了出來。
顧淵低頭看去。
冷藏箱的防震海綿里,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七八朵體型碩大的野生松茸。
傘蓋微閉,菌柄粗壯,上面還帶著一點點高山紅土的痕跡。
在松茸的旁邊,還放著兩個透明的玻璃密封罐。
里面裝著幾塊頂級的阿爾巴白松露。
“這些松茸是昨天半夜剛從香格里拉深山的原始林區挖出來的,連夜空運過來。”
林薇薇在一旁輕聲解釋。
“白松露是上周在意大利拍賣行拿下的,一直保存在零度的無菌環境里。”
她如數家珍地報著這些食材的來歷。
在外界,這些東西的價值,足以抵得上普通人幾年的工資。
隨便拿出一片,在那些米其林三星的餐廳里,都能賣出天價。
顧淵沒有說話。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從冷藏箱里捏起一朵松茸,放在鼻尖輕輕聞了聞。
“土腥味重了點。”
顧淵放下松茸,語氣平淡,就像在菜市場評價兩塊錢一斤的蘑菇。
“不過還算新鮮。”
他又看了一眼那兩罐白松露。
“這東西味道太沖,容易喧賓奪主。”
林薇薇站在一旁,聽著顧淵這輕描淡寫的評價,無聲地僵滯了半秒。
那可是花了大價錢,動用無數人脈才搞到的頂級食材。
到他嘴里,就成了“土腥味重”和“味道太沖”的蘑菇。
但她沒有反駁。
因為她很清楚,在這個男人的廚房里,哪怕是價值連城的金子,只要影響了口感,他也敢當垃圾扔掉。
“那…能做嗎?”
林文軒并不在意顧淵的評價,他只關心結果。
“能做是能做。”
顧淵將冷藏箱的蓋子隨手合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不過,就這么吃太單調了。”
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小蘇,去后院抓只雞。”
“再從腌菜缸里撈兩顆老酸菜出來。”
蘇文愣了一下。
“老板,拿老酸菜配這些…”
他看了一眼那個造價昂貴的金屬箱,欲言又止。
松茸燉雞他能理解。
但用老酸菜去配白松露?
這搭配,未免也太狂野了點。
“酸能去土腥,也能壓一壓那種浮夸的香味。”
顧淵看都沒看那個箱子一眼,轉身走進后廚。
“去準備吧。”
蘇文不敢再多問,應了一聲,小跑著去了后院。
大堂里,林文軒端著蘇文剛倒好的熱茶,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
“爸,他這人…還真是一點世俗的虛榮心都沒有。”
林薇薇看著顧淵的背影,眼神復雜。
她見過太多為了這些頂級食材趨之若鶩的權貴。
顧淵這種挑白菜一樣的態度,反而讓她覺得新奇。
“那是你覺得它貴重。”
林文軒放下茶杯,目光深邃地看著墻上的木板菜單。
“在顧老板眼里,就只有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區別。”
“薇薇,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
林薇薇撇了撇嘴,沒有反駁。
她左右看了看,視線落在了角落里的小玖身上。
小家伙這會兒正遇到難題了。
畫紙上的王老板,嘴巴被她畫得太大,以至于下巴都沒有地方畫了。
她正拿著橡皮,苦惱地擦著。
林薇薇眼神柔和了下來。
她脫下米白色的風衣,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貼身的淺色羊絨衫,勾勒出極好的身段。
她走到小玖身邊,拉過一把小圓凳坐下。
“畫畫呢?”
林薇薇放輕了聲音。
小玖抬起頭,看到是這個經常送好吃的姐姐,大眼睛眨了眨。
“嗯。”
她指了指畫紙,“王爺爺的嘴巴,壞了。”
“我幫你看看。”
林薇薇沒有嫌棄那張涂得有些臟兮兮的畫紙。
她從桌上的筆筒里挑出一根細一點的畫筆。
“你可以把這里稍微修一下,把臉拉長一點,嘴巴看起來就不會那么大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握住小玖的小手,引導著她在紙上修改線條。
一大一小兩個腦袋湊在一起。
窗外的陽光剛好灑在她們的頭發上,泛起一層柔和的光圈。
煤球趴在旁邊,懶洋洋地睜開一只眼睛,看著這個突然闖入它們領地,卻沒有帶來任何危險氣息的女人。
它打了個哈欠,重新將下巴擱在爪子上,繼續做它的春秋大夢。
廚房里,傳來了菜刀切在案板上的“篤篤”聲。
平穩,厚重。
這間小小的餐館,在初春的上午。
流淌著一種與外面動蕩世界截然不同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