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手里攥著那份紅頭文件，臉上全是興奮，但厲明朗接過來看了兩眼就把眉頭皺了起來。
“厲哥，這可是省里的獎章，你怎么不高興。”
“省里發的文件，要經過縣里轉發才能送到我手里。”
厲明朗指著文件上的落款日期，那是半個月前的事了。
“這份文件在縣農業局壓了半個月才轉下來，你覺得正常嗎。”
鐵柱不懂這些彎彎繞，厲明朗把文件翻到第二頁指給他看。
“五一勞動獎章的評選程序，基層公示七天，群眾評議三天，然后上報省里復審。”
“現在離五一只剩十二天，公示加評議就要十天，留給省里復審的時間只有兩天。”
“王大發壓著不發就是為了卡時間，讓我根本來不及走完程序。”
鐵柱這才反應過來，縣農業局的王大發跟轉基因案子有牽連，雖然沒被抓但也被省里點名批評了。
現在給揭蓋子的厲明朗頒獎，等于再打王大發的臉。
“那咱們怎么辦，去縣里告他。”
“告沒用，他沒違規只是卡在程序邊緣。”
厲明朗把文件折好放進口袋，騎上摩托車往村委會方向走。
“公示和評議在村里進行，王大發能做的手腳不止是壓時間。”
村委會大院里，厲明朗找了一圈也沒看到公示欄上貼著什么紅頭文件。
村支書劉厚道正在辦公室里跟幾個人說話，厲明朗推門進去，屋里的人全愣住了。
劉老根坐在最里面，手上拿著一張表格，看到厲明朗進來臉色就變了。
“厲主任，你怎么來了。”
劉厚道起身，攔在厲明朗面前，劉老根把表格藏到桌子下面。
“劉書記，省里的公示文件貼在哪里？我找了好幾圈都沒見著。”
“貼了貼了，就在后院那棵槐樹下，公告欄上掛著。”
厲明朗到后院看了一眼，發現公告欄就在槐樹后，但雜草差不多把位置蓋住了。
公告欄的玻璃碎了，里頭的文件被雨水泡得模糊一片。
這其實并不是公開公示，根本沒人能看到。
厲明朗沒說什么，直接回前院站到劉厚道面前。
“劉書記，群眾評議什么時候開始。”
“明天下午兩點，在村委會議室，所有村民代表都會參加。”
“評議標準是什么。”
“這個嘛，按照省里的規定，主要看群眾基礎和實際貢獻。”
劉厚道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躲閃，厲明朗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群眾基礎這四個字是個筐，什么都能往里裝。
只要村民代表說厲明朗“群眾基礎差”，這個獎章就拿不到了。
當天晚上鐵柱在村委會掃地的時候，聽到劉厚道在打電話。
“王局長放心，明天的評議會我已經安排好了。”
“劉老根他們幾個大戶都會投反對票，理由就是厲明朗斷了大家的財路。”
“只要群眾評議不通過，省里也沒話說，這叫民意嘛。”
鐵柱把這段話錄了下來，連夜跑去告訴厲明朗。
厲明朗聽完沒說話，他從柜子里翻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鐵柱，明天評議會你不用去。”
“厲哥你什么意思，你不打算反擊嗎。”
“反擊當然要反擊，但不是跟他們吵架。”
厲明朗指著那份文件，那是省督察組走之前留下的《土壤污染定性報告》復印件。
“這份報告里有一條規定，舉報重大生物安全隱患屬于立功行為。”
“任何形式的打擊報復，將直接由農業部督察組提級處理。”
“劉厚道和王大發要是敢在評議會上搞鬼，就等著督察組再來一趟吧。”
第二天下午兩點，村委會議室里擠滿了人。
劉厚道坐在主席臺上，旁邊是縣農業局派來的一個副科長。
劉老根、劉鐵牛和幾個大戶坐在第一排，手里都拿著填好的評議表。
厲明朗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劉厚道干咳了一聲開始念開場白，說的全是套話，核心意思就是評議要客觀公正。
念完之后他讓村民代表發言，第一個站起來的就是劉老根。
“各位鄉親，我有話要說。”
劉老根站在那里，眼睛盯著厲明朗。
“厲明朗這個人，我不否認他揭露了牛二的騙局，但他也斷了我們的財路。”
“如果不是他多管閑事，那批玉米早就賣出去了，我們也不用背債。”
“現在地荒著不能種，錢拿不到還要還利息，這日子怎么過。”
“我認為厲明朗不配拿這個獎章，他拿獎章就是打我們的臉。”
劉老根說完坐下，劉鐵牛立刻站起來附和。
“對，我同意我爹的意見，厲明朗就是個攪屎棍。”
“人家牛二雖然是騙子，但好歹讓我們見著錢了。”
“厲明朗呢，除了會告狀還會干什么，把人抓進去了錢沒追回來一分。”
“這種人拿獎章，以后誰還敢來我們村投資。”
接下來又有幾個人站起來發言，說的話大同小異，都是罵厲明朗斷財路。
劉厚道坐在主席臺上看著這一幕，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容。
這就是他安排的戲，讓村民自己把厲明朗罵下去，比他親自動手更有效。
縣農業局的副科長在旁邊做記錄，臉上全是公事公辦的表情。
等罵聲差不多了，劉厚道站起來準備做總結。
“看來群眾的意見很一致，那我們就按程序進行投票表決。”
“且慢。”
厲明朗站起來走到主席臺前面，他手里拿著一份文件。
“劉書記，在投票之前我有一份材料要提交。”
劉厚道的臉色變了一下，但他還是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
“厲主任有話請說。”
厲明朗沒有說話，而是把那份文件遞給縣農業局的副科長。
“這是省督察組留下的《土壤污染定性報告》，第三篇第七條有明確規定。”
副科長接過文件翻到那一頁，臉色立刻變得很難看。
“念出來讓大家聽聽。”
厲明朗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副科長猶豫了幾秒鐘，還是開口念了起來。
“舉報重大生物安全隱患屬立功行為，受法律保護。”
“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對舉報人進行打擊報復。”
“違反本條規定的，由農業部督察組提級處理，涉及刑事責任的移交司法機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