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層，第三層。”
“焦點核層面！”
林楠看著那三人，語氣也稍微加重了幾分，因為這一段的所有內容，就是圍繞追蹤高手和主角的，并且還要和背景板配合起來一起組合成最終的成像。
因此這一塊至關重要。
“這一塊地方，就要煩請扮演追蹤高手的三位老師，你們仔細聽好，你們的目標肯定是主角陳嶼沒錯。”
“但要改一改你們的演戲方式，如若按照編劇的說法，肯定是行不通的。”
聽到這話，編劇自然是不樂意，不過他的想法極多，此刻也沒有當面反駁回去。
而是繼續聽著林楠的解釋。
“所以說，你們的方式，將不再是死死盯著陳嶼了，一來是太過明顯觀眾不是傻子，二來是假設放入現實情況來看，這么追早就被發現了，不符合你們三位追蹤高手的人設。”
“因此，我希望你們可以在鏡頭下，在你們和主角陳嶼之間，永遠擱著至少一位，也就是動態層面里的那七位演員其中之一。”
“就比方說，利用那個算命的瞎子來做掩護，再或者利用那位賣花女轉身的瞬間變換位置，再或者利用喧嘩的聲音拉近彼此之間的距離，總之不論如何，你們要有合理的藏身位置，要有耐心，更要有技巧。”
林楠的這一番話說完，整個片場已經鴉雀無聲了。
所有人幾乎都被林楠的這一套條理清晰的安排給驚呆了。
分層調度，按層次分演技和邏輯，原本亂作一團的各組成員，分層之后居然清晰了不少，甚至已經可以腦補出那層井然有序的動態畫面感了。
平時都是分組進行，對于群演來說更是糊弄差事就行，這回居然連群演都要加入演技。
當然，已經聽慣指揮的群演，在聽到林楠這種相對自由的拍戲方式，心中也是沒了底，沒有詳細的調度，只有地點的選擇，這算是徹底不知道該怎么演了，但是又不敢問，只能硬著頭皮等待開機。
群演的顧慮，林楠的心中自然是清楚。
因此該有的試鏡彩排還是必要的。
當林楠下達指令開始第一遍試演的時候，果不其然，沒有了標準的調度，群演也開始手忙腳亂了起來，完全忘記剛才林楠所講的“真實”二字了。
見到這一幕，不少人都開始嘲笑林楠的自大，剛剛還夸夸其談，這一到實踐，就能見分曉。
“哈哈哈！說的那么牛，還以為這能行呢！”
“可不是，突然開機，我這鏡頭都不知道該跟誰了。”
“總感覺現在的畫面，有點像危險來襲前村民著急逃荒的感覺。”
“行了，小林副導說的沒問題，是你們蠢沒理解意思！”
“你說什么？”
“……”
片場開始眾說紛紜了起來。
包括許六舟在內，更是一副看戲的心態來到監視器旁：“怎么樣？小林副導，想法很美好，現實很殘酷？需不需要我幫助你協調啊？”
林楠則是十分平靜，雙眼直視前方，并沒有去看許六舟的嘴臉：“安全措施設置了嗎？剛才開機為什么不過去疏散人群？我記得你是劇務沒錯吧？剛才瞧見你一直站在那邊沒有動彈，跑劇組看戲可不提倡。”
聽到這話，李澈也抬起眼睛看向許六舟。
許六舟也不好多說什么，只能點了點頭離開這邊。
第一遍混亂，是很正常的，這件事情林楠也猜測到了。
對于這些并不聰明的群演來說，還是需要稍加引導。
如果真的那么容易就可以聽懂導演的話，他們也不至于還是群演了。
不過還是有一部分聰明的群演，剛才表演的不錯。
因此林楠干脆直接將這部分人的名字念了出來當眾夸贊。
“那邊那位擦桌子的小二，演的十分不錯，看來聽懂了我剛才的意思，沒有徹底調度的情況之下，就完成了自己的表演，給人的感覺就仿佛是真的店小二正在干活一樣。”
“另外就是那邊賣布制小玩偶的阿姨，也演的非常的不錯，剛才我第一眼就注意到您了。”
“還有那邊的……”
隨著林楠一個一個的介紹，李澈的眼神也隨著林楠的夸贊而望去。
這也導致許多人開始期待林楠的點名。
只可惜點到最后，沒有被點名的人，難免心中有些不服氣。
恰巧林楠明白他們此刻想的是什么，因此在最后的時刻，開口說道：“剛才提到的群演老師們，非常的不錯，非常的聰明，我只說了一遍，大家就記住了。”
被夸贊的人此刻十分的自豪，他們也沒有想到因為演戲的認真，會直接得到導演的夸贊，哪怕是一位小導演，更何況，李導還在后面看著，這對于他們來說，無疑是十分長臉的。
雖說是群演，但也有志氣。
“好了，接下來我們開始第二次試戲，如果還有不懂的，現在可以問，如果一會兒試戲的時候，還是不行，那我就考慮換人了。”
“這一段必須要拍好，因為這一段素材在整部電影當中，至關重要。”
聽到林楠這話，所有的群演頓時認真了起來，剛才被夸贊的會更加用力，而先前因為沒有被點名而不服氣的群演，也會開始爭取。
其實林楠講的并不難，只是他們的思維實在是固化的很，只認調度，反而自由的演不知道該如何進行。
很快，迎來了第二次的群演時刻。
果不其然，因為林楠的那些話，導致這一次對比上一次，簡直是有了一個質的飛躍。
此刻的群像看起來，簡直是真實無比，就連李澈都不禁挺直身子，探頭看去。
而此刻站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觀的許六舟，臉上的冷笑也凝固了。
他干了這么多年，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把百人群演調度以這種方法呈現出別樣的效果，并且第二次就可以達到畫面感的呈現。
這頓時讓他有些驚訝了，“林楠，不是個學生嗎？這都是跟誰學的？”
第二遍的效果非常的不錯，只是林楠依舊一張嚴肅的臉。
沒有理會眾人的驚訝，林楠果斷拿起大喇叭來：“各部分準備，第三遍試鏡，如若沒問題，正式開機。”
第三遍，除了些許瑕疵，幾乎是圓滿結束。
林楠稍加調整后，就到了正式開拍的時刻。
此刻的群演已經看起來松懈了許多，甚至沒有開拍，他們都已經開始演了起來。
仿佛自己真的就是身臨其境一般，就是店小二，就是賣花的，就是賣糖的，甚至就是算命的。
集體入戲，恐怕此刻也就只有林楠做到了。
“各部門就位，攝影組，陸昭大哥，您跟好主角陳嶼，從現在開始一鏡到底，期間不會再有開始和結束的口令，什么時候我認為結束了，什么時候才會喊咔。”
“我沒喊之前，任何人都不要停止自己的演技時刻，哪怕是笑場也一樣。”
說完這話，林楠拿起一旁桌子上的哨子，同時又將大喇叭舉在嘴前。
“所有人，聽好了！”
“三、二……”
隨著林楠的喊話，此刻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除了一部分群演。因為當他們理解林楠的意思后，這一段的群演戲簡直簡單的要命，甚至已經可以自由發揮說臺詞。
“咻鈴鈴……”
哨聲響起，片場所有人立刻進入狀態，一鏡到底就此開始，這一刻，最忙的恐怕就是攝影師了。
多個機位，不穿幫走位和調度，同樣是林楠安排好的。
僅是一瞬間，整個集市就由剛才的緊張兮兮，變得合理無比。
第一層群演充分滿足背影的舒適度，第二層動態網開始畫面穿梭，第三層隨著主角陳嶼的入畫，仿佛進入這張巨大的動態網當中，鏡頭這一刻，才算徹底活了過來。
鏡頭側著平移，對照著側面的門面，群演的交談，買賣時的講價，俠客的談心，手藝人的做工，可以說是栩栩如生。
而主角陳嶼，正位于構圖當中的偏右位置，他時刻警惕地穿過人群。
構圖偏右，也是導演在向讀者們表達一個意思，首先就是劇情持續延展，將有大事發生的暗示。
隨后就是通過畫面張力向前延伸，保持角色統一的行進方向，同時通過群演的走位，來判斷主演的空間位置，避免觀眾會因此迷失方向。
優點自然就是讓觀眾首先找到并確認主角的位置，同時也能夠看到各個群演的優秀時刻。
當然最關鍵的還是想要有意識地利用這一慣例，來告訴觀眾，此處，有強化角色的動機，以及情緒節奏的刻畫，表明接下來將遇到的事情，大概率會出現在身后。
出其不意，才能更加驚喜。
未知才是恐懼的來源，對于角色來說，構圖的左邊正是陳嶼的前方，那么大的距離，哪怕是高手出現也不會覺得怎么樣。
相反如果是背后而來，也就是構圖的右側，由于空間狹窄，突擊的那一刻，便是最精彩的時刻，觀眾的情緒會被瞬間拉起。
林楠此刻，揮舞了一下手中的彩旗，表示追蹤高手可以進入了。
三名演員見到彩旗，立刻有了動作。
其中一人借著群演手中的包裹擔子遮擋，一閃身進入了一個巷子口。
而另外的追蹤高手，此刻剛巧就在主角路過的街邊，正在吃著包子。
最后一人，不緊不慢跟在賣花女的身后，二人相談甚歡，不仔細看，還真不知道誰是追蹤高手。
陸昭不愧是頂級攝影師，手中掌握著劇組最強大的攝影機，跟隨在復雜的人流當中穿行，身體極為絲滑。
畫面時而會被遮擋，時而又會與人擦肩而過，模擬出的窺視感，仿佛身臨其境。
這么做的目的就是為了提高壓迫感，通過監視器的屏幕可以看出，這份壓迫感著實強烈，特別是對于知曉前邊劇情的人來說，這份壓力更是巨大。
畢竟，這么好的主角，沒人希望他出事。
緊張的氛圍，真實的集市，電影感的鏡頭。
李澈似乎也忘了自己還有心事，此刻他的雙眼也死死盯著監視器，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起來。
看著攝影機的畫面，陸昭的情緒也是極其激動，拍出這種效果，對于他這種熱愛攝影的人來說，那是極爽的。
一切，有條不紊的進行著。
就像剛才彩排那樣，沒有任何的差錯。
可就在這個時候，許六舟不知為何進入了鏡頭當中，他身穿著平民裝扮，就那樣自顧自的走了過去，好在不影響整體。
林楠注意到了這一幕，只能皺著眉頭看向他。
不知道他這么做的目的。
興許就是單純的想要湊湊熱鬧，也演一演群眾。
但是很快，林楠就不這么想了。
通過眼鏡的功能，他立刻就發現了不對勁。
街道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根不易察覺的線。
而這根線距離剛才許六舟所經過的地方還有些距離，看來也是為了撇清關系，雖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就像變戲法一樣，不過這對于摸爬滾打十多年的場務來說，確實不算什么難事。
見到這一幕，林楠也不好叫停，只能心中祈禱不要出事。
但該說不說，有的時候命運就是會開玩笑，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位扮成運木頭的老群演，此刻背后的框中，正背著一部分木材。
他也算是大基地的老戲骨了，或許是入戲太深，外加他本就習慣雙腳擦著地面走，剛巧就是主角陳嶼路過他的同時，老群演直接絆在了那根線上。
線本身很脆弱，但是畢竟老群演年齡也不小了，突然這么一下沒反應過來，直接被絆倒在地。
“哎呦！”
隨著老人腳下一滑，筐內的木塊都掉了出來，嘩啦啦一下全部倒在了石板路上。
陳嶼不愧是演技派，很快就調整了過來，立刻彎腰扶起了老者。
先前林楠說過，這一段屬于一鏡到底，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喊咔，那既然如此，任何特殊情況，都按照實際去演。
陳嶼的心中是這么想的，就這樣維持著現有的人設進行下去。
老群演自然同上。
不過也有經驗不足的群演，忍不住笑出了聲，甚至有的已經放棄了，自認為導演會喊咔，完全忘了林楠剛才說過的話。
不過好在此刻鏡頭不在他們那邊。
隨著老人的摔倒，人群發出驚呼，幾乎全部都下意識的散開，形成了一個空曠的地帶。
“多謝少俠，多謝少俠。”
扶起老人后，陸昭直接上前，將鏡頭擺在了老者的面前。
老者演技盡顯，就連感謝時的表情，都是戲。
主演陳嶼立刻接戲，并且幫助老者整理木塊。
很快周圍的群演也都反應了過來，紛紛按照自己的人設，選擇幫助，或是看戲，再或者是直接離開。
林楠始終沒有喊咔，就這么靜靜地看著，而此刻大家的反應，才是最真實的，這種真實，就是這種拍攝方法的精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