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五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林曼麗敲開了余則成辦公室的門。
她今天打扮得格外仔細。水綠色的旗袍,領口繡著細細的銀線,頭發(fā)燙了新卷,松松地盤在腦后,別了支珍珠發(fā)簪。臉上化了淡妝,嘴唇涂的是時下最流行的珊瑚紅,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
“余老師,沒打擾您吧?”她站在門口,聲音軟軟的。
余則成正收拾東西準備下班,抬頭看見她,愣了一下:“林小姐,有事?”
“嗯。”林曼麗走進來,手里提著個小紙袋,“今天……今天是我生日。”
“哦?”余則成放下手里的文件,“生日快樂。”
“謝謝余老師。”林曼麗把紙袋放在桌上,從里面拿出個小小的蛋糕盒子,包裝得很精致,“我……我做了個蛋糕,想請您……晚上去我那兒吃個飯。”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頰微微泛紅,眼睛看著地面,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紙袋的繩子。
余則成心里咯噔一下。生日?請吃飯?還是去她那兒?
“這……”他猶豫著,“不太方便吧?你一個姑娘家,我……”
“沒事的。”林曼麗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就吃個飯,說說話。我在臺北也沒什么親人,就……就想找個人一起過個生日。”
她說得楚楚可憐,眼圈都有點紅了。
余則成看著她,腦子里飛快地轉(zhuǎn)。去,還是不去?
不去,顯得太生分,反而引起懷疑。而且林曼麗是劉耀祖的人,駁了她的面子,劉耀祖那邊又多了個由頭找茬。
去……風險太大。誰知道這頓飯是不是鴻門宴?
他想了想,最后還是點點頭:“那……好吧。幾點?”
林曼麗眼睛一下子亮了:“七點!我家在中山路三十六號,二樓。您一定能來吧?。”
“能。”余則成說,“我七點過去。”
“太好了!”林曼麗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那我先回去準備。余老師,您一定要來啊!”
她說完,高高興興地走了,連蛋糕都忘了拿。
余則成看著她消失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來。他拿起那個蛋糕盒子,打開看了看,是個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面用果醬寫著“生日快樂”,字跡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已做的。
他把蛋糕放回桌上,坐回椅子上,點了根煙。
七點。中山路三十六號。
得去。但得做好準備。
他抽完煙,看看表,五點四十。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站起身,走到檔案柜前,打開最底層的抽屜,從里面拿出一個小鐵盒。打開鐵盒,里面是幾個小紙包,都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他拿起其中一個,打開看了看,是白色的粉末,沒什么味道。
這是老趙上次給他的,說是“醒酒藥”,萬一喝了不該喝的東西,含一點在舌下,能頂一陣子。
他倒了一點在手掌心,用紙包好,揣進西裝內(nèi)袋里。然后又把鐵盒鎖回抽屜。
六點半,他穿上外套,走出辦公室。走廊里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只有值班室還亮著燈。他下樓,叫了輛黃包車。
“中山路三十六號。”
車子在暮色里跑著。天還沒完全黑透,街邊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余則成坐在車上,看著街景往后倒,心里有點亂。
林曼麗……劉耀祖……
這頓飯,不好吃。
車子在中山路三十六號門口停下。這是一棟老式的公寓樓,三層,外墻的石灰都剝落了,露出里面的紅磚。余則成付了錢,抬頭看了看二樓,窗戶亮著燈,窗簾拉著,能看見里面有人影晃動。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樓梯。
樓道里很暗,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光線勉強能看清臺階。他走到二樓,找到門牌號,敲了敲門。
門很快就開了。林曼麗站在門口,換了一身居家的衣服,粉色的毛衣,灰色的長裙,頭發(fā)放下來了,披在肩上。屋里飄出一股飯菜的香味。
“余老師,您來了!”她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快請進。”
余則成走進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廳,但收拾得很干凈。客廳里擺著一張方桌,桌上已經(jīng)擺好了幾樣菜,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盆湯。桌子中間放著個新做的小蛋糕,旁邊擺著一瓶酒和兩個酒杯。
“林小姐太客氣了。”余則成說。
“不客氣不客氣。”林曼麗關上門,轉(zhuǎn)身去廚房,“您先坐,我還有個菜馬上好。”
余則成在桌邊坐下,眼睛在屋里掃了一圈。陳設很簡單,但處處透著女人的細心,墻上掛著幾幅風景畫,窗臺上擺著兩盆綠植,沙發(fā)上的靠墊繡著花邊。
他看著那瓶酒。是瓶白酒,牌子很普通,但瓶蓋已經(jīng)打開了。
“來了來了。”林曼麗端著一盤炒雞蛋從廚房出來,放在桌上,“余老師,菜齊了。都是些家常菜,您別嫌棄。”
“怎么會。”余則成笑笑,“看著就好吃。”
“那……咱們開動吧?”林曼麗在他對面坐下,拿起酒瓶,“余老師,喝點酒?”
“不了吧。”余則成擺擺手,“我酒量不行。”
“就喝一點嘛。”林曼麗撒嬌似的說,“今天是我生日,您就陪我喝一杯。就一杯,好不好?”
她說著,已經(jīng)往兩個杯子里倒上了酒。酒液清澈,在燈光下泛著微光。
余則成看著那杯酒,心里警惕起來。但他臉上還是笑著:“那……就一杯。”
“好!”林曼麗高興地舉起杯子,“余老師,謝謝您能來。我敬您。”
余則成也舉起杯子。兩人碰了碰杯,林曼麗仰頭就喝了一大口。余則成把杯子湊到嘴邊,卻只是抿了一小口。
酒入口的瞬間,他就覺得不對勁。
這酒……味道不對。正常的白酒應該是辣的,醇的,但這杯酒里,除了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苦味,很淡,但逃不過他的舌頭。
他不動聲色地把酒含在嘴里,沒咽下去。然后假裝被嗆到,咳嗽起來。
“咳咳……這酒……真烈。”他一邊咳嗽,一邊把酒杯放回桌上,趁機把嘴里的酒悄悄吐回杯子里一些。
“呀,對不起對不起。”林曼麗趕緊站起來,拍他的背,“是不是喝太急了?您慢點。”
“沒事沒事。”余則成擺擺手,拿起筷子,“吃菜,吃菜。”
他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里,慢慢嚼著。眼睛卻瞟著那杯酒。酒液在杯子里晃蕩,看起來和正常酒沒什么兩樣。
但余則成知道,這里頭加了東西。
“余老師,您再喝點。”林曼麗又勸酒,“這酒雖然烈,但后勁綿長,好喝。”
“真不行了。”余則成苦著臉,“我這胃啊,老毛病了,一喝酒就疼。今天能陪你喝這一口,已經(jīng)是破例了。”
“啊?您胃不好?”林曼麗關切地問,“那……那要不喝點湯?湯養(yǎng)胃。”
“好,喝湯。”余則成接過她盛的湯,慢慢喝著。心里卻在盤算,怎么脫身。
這頓飯,不能久待。
他一邊喝湯,一邊打量著林曼麗。她今天格外熱情,話也比平時多,不停地給他夾菜,問東問西。但余則成能看出來,她眼神里有一絲緊張,一絲期待。
她在等什么?等藥效發(fā)作?
余則成覺得手心開始冒汗。他悄悄把手伸進西裝內(nèi)袋,摸了摸那個紙包。
“余老師,”林曼麗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柔,“您……您覺得我這個人怎么樣?”
來了。余則成心里一緊。
“林小姐很好。”他說得很客氣,“工作認真,人也和氣。”
“就……就這些?”林曼麗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余老師,您知道嗎……我在臺北,一個人,真的很孤單。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在想,要是能有個人說說話,該多好……”
她說得很動情,眼圈都紅了。
余則成看著她,心里冷笑,但面上還得裝出同情的樣子:“林小姐還年輕,以后會找到知心人的。”
“知心人……”林曼麗抬起頭,看著他,眼神里帶著某種暗示,“余老師,您覺得……我配得上什么樣的人?”
這話問得直接,余則成沒法再繞了。他放下筷子,正色道:“林小姐,你是個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我……我年紀大了,又是個鰥夫,配不上你。”
“我不在乎!”林曼麗忽然激動起來,“余老師,我真的不在乎!我就覺得您好,踏實,穩(wěn)重,懂得多……”
她說著,站起身,走到余則成身邊,伸手想拉他的手。
余則成趕緊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林小姐,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林曼麗眼淚掉下來了,“余老師,我是真的……真的喜歡您。從第一次見您,我就……”
她說著,又往前湊。余則成再退,后背已經(jīng)抵到墻上了。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一陣頭暈。不是那種喝酒上頭的暈,而是一種奇怪的、溫熱的暈眩感,從胃里往上涌,直沖頭頂。
藥效發(fā)作了?不對,他明明沒咽下去……
難道是……菜里也有?
這個念頭讓他渾身一冷。他再看林曼麗,她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變了,不再是剛才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而是帶著一種計謀得逞的得意。
“余老師,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林曼麗靠近他,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來,我扶您到沙發(fā)上坐會兒。”
她的手很軟,但余則成覺得像被毒蛇纏上了一樣。他猛地甩開她的手,踉蹌著往桌邊走。
“我……我胃疼得厲害。”他捂著肚子,臉色發(fā)白,這次不是裝的,是真有點不舒服了,“得……得去醫(yī)院。”
“去醫(yī)院干嘛呀。”林曼麗又貼上來,“在我這兒休息休息就好了。來,我扶您……”
余則成腦子飛快地轉(zhuǎn)。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真要出事。
他走到桌邊,假裝要去拿水杯,手卻“不小心”碰到了那瓶酒。酒瓶“咣當”一聲倒下來,酒液嘩啦啦灑了一桌子,把菜都泡了。
“哎呀!”林曼麗驚呼一聲,趕緊去扶酒瓶。
余則成趁機從內(nèi)袋里掏出那個紙包,迅速把里面的粉末倒進嘴里,含在舌下。一股辛辣的味道在口腔里散開,讓他精神一振。
“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邊道歉,一邊往門口退,“林小姐,我……我實在不舒服,得先走了。這桌子……我明天賠你。”
“余老師!”林曼麗急了,伸手想拉他。
但余則成已經(jīng)拉開門,沖了出去。他跑下樓梯,跑到街上,一直跑到下一個街口才停下來,扶著墻大口喘氣。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讓他清醒了些。舌下的粉末還在發(fā)揮作用,那股暈眩感慢慢退下去了。
他回頭看看那棟公寓樓,二樓的窗戶還亮著燈。林曼麗肯定在里頭,氣得跳腳。
則成,他想,今天這關,你又過了。
但下次呢?下次她還會用什么招呢?
他慢慢往回走,腦子里還在回想剛才那一幕。
林曼麗……催情藥……步步緊逼……
劉耀祖這是急了。用美人計不成,就開始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他走到住處樓下,抬頭看看自已那扇窗戶,黑著。他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累,是心里累。
這種每天提防、每天演戲的日子,什么時候才是個頭?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走下去。為了翠平,為了孩子,為了那個看不見的未來。
他轉(zhuǎn)身上樓。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