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水燙得手心發熱時,林卿卿才想起自已已經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白天秋集鬧騰了一整天,涼茶送了兩大桶,連顧強英這個平時懶得多說一句的人,都被圍著問了不知道多少回。
她一直忙到天擦黑,收桌子、洗杯子、歸藥材,等灶上這一壺熱水燒好,診所前后才終于靜了下來。
她端著搪瓷缸,抬手推了推門。
沒推開。
林卿卿愣了一下,又推了一回,門板紋絲不動,門栓在里頭扣得死緊。
“……三哥?”
里頭安靜了兩秒,傳來顧強英不緊不慢的一聲:“門鎖著,看不出來?”
“我知道鎖著。”林卿卿被他堵得一噎,“我是說,你鎖門干什么?”
屋里翻紙的動靜停了。
過了會兒,腳步聲慢慢靠近,門閂“咔噠”一響,門只開了條縫。
顧強英站在里面,鼻梁上還架著那副金絲眼鏡,白日里那股清清冷冷的醫生樣兒還沒完全散盡。
他垂眼掃了掃她手里的熱水,又看向她:“不是讓你晚上來么,站門口發什么呆。”
“門都鎖了,我還當你睡了。”
“我睡了,你就能走?”
他這話說得平平的,林卿卿卻莫名聽出點別的意思,耳朵一熱,端著水往里遞:“先拿著,燙。”
顧強英沒接,只側開半邊身子,朝里抬了抬下巴:“進來。”
她剛邁進去一步,身后門板就被他重新帶上,門閂又是一聲脆響。
這一回,是真鎖嚴實了。
屋里只點了盞小臺燈,桌上攤著幾張藥單,還有一只沒收好的針包。煤油和藥草味混在一塊兒,聞久了,倒有種說不出的安穩。可顧強英站得近,那點安穩才剛冒頭,就被他身上的壓迫感攪散了。
林卿卿把熱水擱到桌上,故意不看他:“不是說手酸,要我給你按按么?”
“急什么。”
顧強英把門口最后一點縫也掩嚴實,轉過身來,手指捏著鏡腿,慢條斯理地把眼鏡摘了。
鏡片一去,那雙眼睛像少了層遮擋,直直落到她臉上。冷白的臉還是那張臉,可神情立刻就不一樣了。白天在人前那股斯文勁壓下去,底下藏著的東西一點點冒出來,沒什么溫度,卻看得人心口發緊。
林卿卿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你這么看我干嘛?”
顧強英把眼鏡擱到桌邊,笑了一下,笑意不深。
“我看看,今天秋集上到底是誰這么大本事,把你哄得對誰都笑。”
林卿卿先是一怔,隨即反應過來,眼睛都睜圓了:“你又胡說什么?”
“我胡說?”顧強英朝她走近,聲音低了下來,“賣布的跟你搭話,你笑。賣糖葫蘆的問你涼茶苦不苦,你也笑。后來那兩個來拿跌打膏的年輕小子,站在門口磨磨蹭蹭不肯走,你還笑著說‘慢點,別擠’。”
他說一句,往前一步。
林卿卿被他逼得后腰抵上桌沿,退無可退,只能仰起臉瞪他:“那是招呼人。你自已讓我站門口幫忙的。”
“我讓你幫忙,沒讓你把全鎮男人都哄高興了。”
“我哪有。”
“你沒有?”顧強英低頭看她,聲音又輕又涼,“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已一笑是什么樣。”
林卿卿本來還想跟他頂兩句,可被他這么盯著,氣勢先虛了半截,嘴上卻還不肯認:“我就是正常說話。”
“正常?”顧強英嗤了一聲,“你那叫正常,別人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算什么。”
林卿卿臉有點熱,又有點惱:“那怪我啊?人家自已眼睛長歪了,你也要算到我頭上?”
“嗯。”顧強英應得干脆,“就算你頭上。”
“你不講理。”
“我什么時候講過理。”
話音剛落,他忽然伸手,拽著她腕子往前一帶。
林卿卿連驚呼都沒來得及,人就撞進了他懷里。顧強英身上帶著剛洗過手的皂角味,還有很淡的藥香,胸膛硬,掌心卻燙,扣住她后腰時一點空隙都沒留。
她下意識想掙一下:“你松開。”
“現在知道躲了?”顧強英垂眼看她,“白天怎么不知道躲遠點。”
“我又不是故意的……”
“所以得罰。”
他這三個字說得輕,落在耳邊卻比白天任何一句都壓人。
林卿卿心口一跳,手指抵在他胸前,聲音不自覺小了些:“你別老拿這種話嚇我。”
“嚇你?”顧強英松開一只手,轉身從桌上拿了樣東西回來。
林卿卿低頭一看,是聽診器。
她還沒反應過來,顧強英已經把那冰涼的聽診頭貼到了她心口。
“站好。”他說,“顧大夫給你看看,今天是不是招惹人太多,把自已心都鬧亂了。”
金屬一碰上來,林卿卿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涼……”
她這一下不是裝的。夜里本來就靜,屋里又只有他們兩個,那一點冰涼順著心口猛地鉆進去,連帶著呼吸都亂了。她本能地去抓他的手腕,沒抓開,反倒被他順勢扣住。
顧強英另一只手繞到她背后,把人穩穩按在懷里,耳邊掛上聽診器,微微低頭,像真在認真聽診。
可他聽得太久了。
久得林卿卿連睫毛都開始發顫。
“顧強英……”她小聲叫他,“你聽夠沒有?”
“沒有。”他眼也沒抬,“心跳這么快,還想糊弄我。”
“誰糊弄你了。”
“那你說,為什么跳這么快。”
林卿卿咬了下唇:“你這東西太涼了。”
“是么。”顧強英慢悠悠把聽診頭往旁邊挪了半寸,隔著薄薄一層衣料,冰意更明顯,“我怎么聽著,不像是涼的。”
林卿卿肩膀一縮,眼尾都被逼得泛了紅,抓著他手腕的指尖用力得發白:“你別鬧。”
“我鬧什么了?”顧強英看著她,神情很淡,手卻半點沒收,“我在給你聽心跳。你不是學徒么,正好讓你長長見識。”
“哪有你這么教人的。”
“我怎么教了?”
“你……”林卿卿被他堵得說不出話,心口跳得更厲害,偏偏那一下下動靜還都被他聽得清清楚楚。
顧強英低低笑了聲。
“聽見沒有。”他俯身貼近她耳邊,“撲通撲通的。你今天對別人笑得甜,晚上倒知道怕了。”
林卿卿本來就被那冰涼的聽診頭鬧得渾身發緊,聽他還故意拿這事說,更氣了,抬眼就瞪他:“我怕什么?我又沒做虧心事。”
“還嘴硬。”
“我哪句不對?”
她難得梗著脖子跟他頂,眼角紅著,偏偏那點小脾氣一點都不兇,反倒讓人更想欺負。
顧強英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把聽診器摘了。
林卿卿剛要松口氣,下一瞬,唇上就是一熱。
他低頭吻了下來。
這個吻來得太突然,她眼睛一下睜大。